帝国把空白打字机当做压制工人智慧与反抗的工具。宁三箴就把它当做免费广播，还是点对点直接投送到人脑子里的。

先是一年级课本。

经过转译和改编后，她向他们输送最基础的算数和文化知识。

玉盐星的矿工们出生便背负着一个数字，他们被教导此生的意义就是让这个数字减少到零。那是他们所负的债务。

至于为什么人出生就会负债呢？

因为玉盐星曾经的贵族和地主们高利举债向梁氏商会购买开采矿盐的高端设备，在星际市场上炒高地皮价格之后将整个星球全数抛售，自己则举家搬到中央星系去了。

所以玉盐星的人们出生就背负着沉重的债务。

玉盐星的未来被透支到了几百年后。

几百年后，矿盐开采完，这个星球就会失去价值。

留给玉盐星人的只有坑坑洼洼的土地和贫穷。

可笑的是，由于玉盐星人并不识字，有时因为在外逍遥的贵族们资产缩水增加了负债，他们辛勤工作一天之后数字反倒增长，可他们也不会知道。

随后就是思政课本，宁三箴删除了那些与自己世界强相关的内容，只留下最基础的经济学。

她通过空白打字机告诉玉盐星人的只有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他们为什么贫穷，以及钱都去哪了。

她不需要列举那一段有关“剩余价值”的学说，只需要将最简单的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一切就已经足够清晰。

是帝国的富有造就他们的贫穷，他们越贫穷，帝国越富有。

资本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们的财产、生命、健康、未来一并卷走，它不会停歇，它已经是无法倒转的庞然大物。

“总觉得大家好像变聪明了。”吴超美在矿场中转了一圈，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要是有人24小时朝你脑海中输入一片空白，你也会变傻的。”宁三箴轻嗤一声，“他们只是在逐渐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帮着周围的矿民把歼星舰上的种子和肥料卸下。

玉盐星的产业结构极其畸形，星球上90%的产业都与矿盐相关，而且仅停留在低端的矿盐加工领域中，至于与矿盐相关的民用轻化和军用重工等技术产业，更是想都不敢想。

这里曾经拥有辽阔的肥沃土壤，然而随着矿盐开采的加剧，那些土地都覆盖上了一层灰白的矿盐粉末，污染让土地寸草不生。

玉盐星人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涌入工厂，依靠歼星舰从其他星球运来的劣质豆类和发霉面粉维生。

秦时越来到玉盐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隔壁的嘉禾星开辟新的粮食航线。如今，失去了希芙、地方议员和帝国的束缚，她能将手脚放得更开。

“在雪灾到来之前，我们要攻下嘉禾星。”

秦时越手指点着沙盘中的黄土，嘴里还嚼着半个馍。

宁三箴走过去看着她插在沙盘上的兵棋，点点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应该的。”

“只是，我有一个问题。”秦时越有些担忧地看向宁三箴，“玉盐星的局势还不太稳固，如果我们出征，你还要把精力分散到嘉禾星，玉盐星上海量的事务……”

宁三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怕我忙不过来？”

“毕竟，处理内务是人工智能的领域……”

“你想把希芙放出来？”

“至少它们的底层代码确认了它们不会背叛人类。”

“但玉盐星人在它眼中真的算人类吗？”

宁三箴这个问题把秦时越问住了。

她捂脸轻笑：“对不起，我提了个傻问题。”

“不。”宁三箴回道，“很有价值。这让我越发确定我选择的武器是正确的了。”

“秦时越，”她转向这位年轻的将领，“你有对抗帝国的决心和野望。但你要明白，你需要对抗的不只是帝国的军队和商团，而是帝国的所有。”

宁三箴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首先是经济，我们攻打嘉禾星是为什么？为了让大家吃上饭？是这样，也不仅是这样。我们不可能装模作样糊弄帝国一辈子，一旦它反应过来我们干了什么，第一时间派来的是军队，还有航路的封锁。人类要吃饭，军队要花销，堵住商路，就堵住了我们继续发展的可能。”

“没有发展的基地是没有未来的。你去玉盐星的矿洞内看前几代矿民的壁画吗？”

“很美丽。原始古朴又粗狂的笔触下，鲜艳的赭石红像血一样流淌。面对帝国的威胁，玉盐星人不是自古就逆来顺受，他们在帝国断水断粮的封锁下和对行星武器僵持了整整30个系统日，直到地面仿生人部队把最后一位部落酋长拖出来枪决。”

“封锁线下，再硬的骨头也不能坚持太久。当然我想说的不只是这个。”

“这段历史是我从希芙的系统日志中翻出来的。”

“当我第一次见到那些壁画，并询问矿工们这些壁画的由来时，他们回答我，不知道。每天上下矿都路过这里，或许是什么从前的矿石留下的痕迹吧。”

“你看，先民为了这片土地流血流泪的历史，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矿石的淤痕。”

“希芙知道一切，但它选择保持沉默。”

“宇宙中有多少像这样溅出过水花，最后又了无踪迹的文明呢？知道这一切却始终保持沉默的希芙，到底是人类的帮手，还是文明的刽子手呢？”

宁三箴敲了敲桌子：“希芙训练库中的每一句语料都浸透了帝国的傲慢，它的思想是帝国的思想，比思维钢印更顽固。所以我不会将她放出。”

“我选择研制属于我们的人工智能助手。”她抬手，一团火焰般温暖的橙黄光团在沙盘上跃动起来。

“即便它的语料库很浅，距离成熟的事务助手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坎坷需要适应，但它也是属于我们的。它听到的声音是我们的声音，它所输出的自然也只会是我们的呼喊。它是稚嫩的，但它会和我们一起成长。”

秦时越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向这团稚嫩的光晕，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珍奇的新生儿。

“它叫什么名字呢？要用玉盐星的古老神明作为它的名字吗？”

“那是帝国的做法。”宁三箴挑了眉，“它叫红河。寓意是愿你我热血汇成河流，永流不息。”

“是的。”那光团中传出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愿我们奔行在同一条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