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上有毒。”
有毒?
小满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很快便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返回,摊在地上摆弄起来。柳遇呆呆地看着小满手中银匙在药粉中翻腾跳跃,心脏失去了应有的律动。
箭上怎么会有毒?
也对,左飞钺本就是心狠手辣的人。前次石兴在神庙中险些得手,这次左飞钺先放出方浦,吸引卫安澜视察玳铁矿,后射毒箭,炸山洞,他就是要让卫安澜死在矿场,即便事后有人调查,也是“天灾”所致。
他步步为营地算计着卫安澜,唯一漏算的人就是柳遇。
扑鼻的血腥气涌入鼻腔,柳遇忍不住看向卧房,握紧了双手。他分明恨极了她,可为什么,身上的每一条经脉都钝痛不止,和当初失去至亲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如果他没有进矿洞,如果她的毒解不了……
“找到了!”
小满兴奋地大喊一声,他拿起两个小药瓶,一股脑塞到少微手里,“内服,外敷,快!”
房门再度关上,小满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他目无焦距地望着房梁,半晌才嘲讽着笑出了声,似是自言自语。
“是不是又白吃亏了?”
柳遇一怔,以为小满是在问自己,正不解他此言何意,就见惊蛰从院中走了进来。在一袭黑衣的衬托下,惊蛰的面庞显得格外白皙,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衣衫湿透的柳遇,又转回小满有些扭曲的五官。
只这一瞬,柳遇便从他身上看出了卫安澜的影子,同样从容,同样疏离。
惊蛰放下佩剑,给自己倒了杯茶,漫声道:“你怎么也开始说傻话了。”
“哼,本来就傻。”小满咧了咧嘴,抬臂遮住双眼,情绪低落得像条被偷走肉骨头的小狗。
柳遇听不懂两人言语中的机锋,只好默立堂中。既然已经错过了亲手杀卫安澜的时机,他便祈祷她能挺过这一关。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不屑于让左飞钺做他的刀。
他不配。
无边无际的雨幕交织着万千愁绪,经久不歇。三人一站一坐一卧,如同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从晌午一直等到了日暮。
吱呀——
房门缓缓开启,众人忙围了上去。少微疲惫地擦去额头的汗水,轻声道:“毒已经解了,但今夜凶险,我得守着她。”
“辛苦了。”惊蛰点点头,“今晚立秋立冬在矿场善后,小满和青萍去歇息,我来守夜。”
小满刚要张口,惊蛰便竖手堵住了他的话,“睡不着就去喝三碗安神汤,你不好好休息,明天谁替少微?先去告诉郑阿婆,郑三找到了,不过他受了点轻伤,要休养几日才能回家,让她老人家安心。”
“至于柳大人——”惊蛰气息稍顿,很快又笑道,“实在抱歉,今日怠慢大人了。殿下已经脱险,若大人不嫌弃就先穿在下的衣服将就将就,早些回去吧。”
虽然面上不显,他心里定然还有怨气,否则也不会让柳遇穿着湿衣服在府里站几个时辰。柳遇了然轻笑,“惊蛰公子言重了,不如在下替小满公子跑一趟吧,诸位皆心系殿下,大约也不想看见在下这个外人。”
惊蛰扫了一眼柳遇颈上比毛孔还细的红点,眉宇间掠过一抹微妙之色,“那就辛苦柳大人了,在下先收拾一间客房,还请柳大人——早些归来。”
今早听郭澄明和郑阿婆提起卫安澜的过往后,柳遇就惦记着一桩很重要的事,加之发觉惊蛰等人很可能不是公主府的面首,迫切想要得知真相的渴望便越来越强烈,惊蛰要去告知郑阿婆刚好给了他机会。
郑阿婆不是惊蛰,从她口中套取信息要容易得多。
柳遇驱马来到城外郑阿婆家,和她说了郑三正被救治的消息。他在矿洞里亲眼见过郑三的伤势,必不可能只是“轻伤”,惊蛰这么说一方面是先安郑阿婆的心,另一方面也表明郑三暂无性命之忧。
郑阿婆见柳遇面色憔悴,得知他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忙强拉着他留下,“柳大人身上沾了寒气,老婆子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这就给你做顿便饭。”
说着,郑阿婆便点火烧水,很快煮好了一锅汤饼。
“柳大人,别怪老婆子多嘴,你和阿冉丫头心里都爱藏着事,总是自己为难自己。”郑阿婆坐在柳遇对面,口中絮叨道,“就说这丫头吧,她太在乎老婆子当年照顾她的事了,明天再来又怎样,还让大人专程冒雨跑一趟……”
柳遇向来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过郑阿婆此话正中下怀,他只作随意地笑道:“依阿婆所言,世人误会殿下甚深啊。”
“丫头是好人,很好很好。”郑阿婆肯定地重复道。
柳遇微微一笑,“阿婆早上提起曾在打仗时救过殿下,是怎么回事?在下似乎没听说过殿下生病受伤啊。”
郑阿婆家里不常有客,郑三去了矿场后她整日都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今日得知郑三无恙,郑阿婆心情大好,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应该是四年前吧,当时陛下有公务不在南都,大燕朝廷的军队不知怎的突然打了过来,丫头为鼓舞士气亲自迎战,被对面将军的枪.刺中了胸口,要不是她身边那几个跟班把她送来我这,丫头怕是凶多吉少了。”
柳遇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惊蛰等人果然不是面首。
“丫头也是可怜,从小没了爹娘吃尽了苦。那一战之后,她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来,陛下不让她再上战场,她就拖着一身伤照顾伤兵,整宿整宿不睡觉……”说到这里,郑阿婆不禁红了眼圈,“让柳大人笑话了,丫头从来不许我和别人提起这些,可老婆子真的心疼她啊……”
柳遇捏着筷子的指节隐约发白,郑阿婆描述的战争与他所知偏差极大。
彼时大凉尚是大燕的一部分,卫安澜兄妹暗中屯兵多年,于四年前主动起兵,乙未之战就此爆发,邻国大景也被卷了进来。此战对大凉来说是复国的良机,于大燕而言却是灭顶之灾,长达两年的混战之后,几国局势由大燕一家独大变为燕、凉、景三足鼎立。
“柳大人?”见柳遇沉默太久,郑阿婆忍不住低声询问。
柳遇回过神来,恍惚笑道:“曾有传闻说乙未之战的起因是殿下勾结燕太子谋反,想来也都是讹传吧。”
因卫安澜写密信暗通太子事发,太子被废,皇后自缢,公主血溅圜墙,一众文武官员皆连坐被杀,大燕国力迅速衰弱。
他原本安稳的人生毁于一旦。
郑阿婆有些困惑,想了一阵方道:“这些事老婆子不懂,老婆子觉得如果殿下真的勾结太子谋反,南都那场仗她就不会打得那么狼狈。”
柳遇的手指冷不防地一颤,无数次被风吹起的那层薄纱应声坠落。
是啊,聪敏缜密如卫安澜,怎会在蓄谋已久的情况下输得那样惨,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他……错了吗?
风停雨霁,柳遇纵马在夜色中驰骋,明月照亮云朵堆成的山,在他的银色面具上投下格格不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