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一位先生?”陈胥泽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那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先生。”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帮她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额发。那是一个极其暧昧且不合时宜的动作。
林晓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也不觉尴尬,只是顺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让他眼中的情绪变得晦暗不明。
“林同学,”他微笑着,那笑容里却不带一丝暖意,反而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脆弱而锋利,“你的才华,让我很欣赏。”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然后,他再次将目光锁定在林晓晓的脸上,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得好似惊雷。
“但是,你知道吗?在现在这个时代里,当前的局势下,聪明的学生……通常都活不长。”
轰——
林晓晓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瞬间拨断。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血腥的重量,像一把无形的刀,抵住了她的咽喉。
威胁。
这是最赤裸、最不加掩饰的死亡威胁。
他撕下了所有伪装,将那斯文儒雅面具下的狰狞与歹毒,彻底暴露在她面前。
林晓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
她看着眼前这张带笑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恶魔。他与沈子臣那种笑里藏刀的阴狠不同,他的恶,是藏在逻辑与理性之下的,是淬过剧毒的,是足以将人的灵魂都冻结的。
她对他尚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关于周殊沫的,关于旧友幸福的,关于他可能被胁迫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瞳孔里,映出他含笑的脸,那张脸在她的视野里,逐渐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个狰狞的符号。
这一刻的对视,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最终,是林晓晓先移开了目光。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决绝地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在她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他在身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那道题的解,是无解。因为魔鬼……从不给浮士德留下任何东西。”
林晓晓的脚步没有停。
她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不是无声的,而是从此刻起,充满了随时会溅出鲜血的杀机。
穿过长长的走廊,阳光重新落在她的身上,却再也带不来一丝暖意。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黑水狱的冬夜还要冷。
她必须更快,必须更狠。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学生活动室的方向。她知道,何墨羽这个时间一定在那里,为了她们的校刊,为了那些她所坚信的、滚烫的理想。
推开活动室的门,一股油墨和旧纸张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何墨羽正埋首在一堆稿纸里,眉头紧锁。看见林晓晓进来,她有些意外。
“晓晓?你怎么……”
“墨羽,”林晓晓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不稳,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一个……可能会很危险的忙。”
何墨羽愣住了,她从没见过林晓晓这副模样。平日里温婉沉静的她,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亮出了所有利爪的困兽。
“你说。”何墨羽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起来。
“我需要你,立刻,去联系邢老师。”林晓晓走到她面前,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告诉他,我已经查清楚了。之前江城商会的动荡,沈家的倒台,都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商会会长,章怀宗!”
“章怀宗?他不是跑了吗?居然是他的手笔。”何墨羽倒吸一口凉气。
“对。”林晓晓的眼神锐利如刀,“他勾结日本人,利用沈家废弃的码头仓库,制造和贩卖一种新型的鸦片。比市面上所有的烟土毒性都强,也更容易上瘾。他想用这东西,控制整个江城的地下,大发国难财!”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悲凉。
“告诉邢运,章怀宗和那些商会的人,他们正在吃人血馒头。吃的,是江城无辜百姓的血肉!”
“吃人血馒头”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何墨羽的心上。她那张总是充满热血与激情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愤怒。
“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林晓晓从贴身的香囊里,取出了那张被她叠得极小的、沾染着化学药剂的废纸,在何墨羽面前展开了一角,“这是证据的一部分。告诉邢运,让他去查,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定能挖出这条附在江城身上的巨大毒蛇!”
她不能将自己和阿青暴露得太多,但这张配方,足以作为引子,点燃邢运那支笔的火焰。
何墨羽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林晓晓,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担忧。她知道,能拿到这样证据,林晓晓必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危险。
“我明白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桌上的稿纸一把扫开,站起身,“我马上去《江城日报》的报馆找他!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必须让他们遗臭万年!”
看着何墨羽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林晓晓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她靠在桌边,感到一阵无力的疲惫。
开辟舆论战线,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撬动章怀宗和陈胥泽的方法。她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即便有顾深澜这根“线”牵着,她也不可能完全指望他。他之前同商会翻脸,此刻不再便于掀起大的波浪。
她需要一股来自民众的力量,一股足以形成滔天巨浪的力量,去冲击那座由金钱和权势构筑的黑色堡垒。
她知道,这很难。邢运的笔,未必能敌得过章怀宗的枪和日本人的刺刀。
但这是她必须点燃的火种。
哪怕,这火光会引来更疯狂的扑杀。
林晓晓走出学生活动室,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大片的乌云从天际边翻涌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风在走廊里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的哭泣。
她走到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静静地停在老地方。
阿贵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便掐灭了手里的烟,拉开车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坐进车里,林晓晓回头望了一眼女子师范学校那座白色的钟楼。在阴沉的天色下,它显得孤单而脆弱。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片看似平静的象牙塔,也终将被卷入血腥的漩涡。
而她,已经亲手将战火,引向了这里。
汽车缓缓启动,汇入街道的车流。林晓晓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陈胥泽那句“聪明的学生活不长”的诅咒,还在耳边回响。
她将手探入腰间,握住了那支冰冷的勃朗宁手枪。
金属的触感,给了她一丝安定的力量。
她轻声对自己说,没关系。
活不长,也要让你先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