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雨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只剩下屋檐上偶尔落下的一串冷滴,打在石阶和旗杆上,敲出零散的声响。
齐襄先反应过来,“这会儿?”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沈家这动静可真快。”
顾深澜的目光只在门口一转,眼底有一瞬冰色就沉了下去,像被海棠香裹住的刀锋。
他抬手,指了指室内一侧的大屏风。
“把人藏后头。”
声音淡得像随手吩咐倒杯水。
齐襄愣了半息,随即会意,转头看向林晓晓,“还能走?”
林晓晓膝盖一阵钝痛,她却没时间衡量疼,只扶着桌角起身,低声道:“可以。”
她走过去时,指尖从桌边掠过,粗糙的木纹刮过她掌心伤口边缘,疼得她心里一凛。
屏风后头不宽,正对着的是一扇没完全关拢的窗。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草木和铁锈味。
她靠着墙站定,刻意让自己站在屏风边缘一点,既能避免被人一眼看到,又能透过缝隙看见外头一角光影。
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方才那点海棠香像被遮在这边,外头的烟草、墨水味则在屏风那头盘旋。
顾深澜在桌后站了一瞬,像是在衡量什么。紧接着,皮椅轻微的一声响,他坐回原位,侧身伸手,把桌上的那封信往文件堆里按了按,用纸把纸压住。
“让他上来。”他道。
门再开,卫兵领命下楼,脚步声沿着楼梯骨节一样敲下去。
很快,另一种脚步声被推了上来。
沉稳,却压着气,像每一步都踩着火。
沈青舟进门时,外头的雨刚好被风剥开了一角,远处旗杆上还挂着没完全干透的旗,湿布被风拽得猎猎作响,透过窗缝传进来,带着刀锋似的寒意。
林晓晓透过屏风缝隙,只能看见半截门框和一个男人的侧影。
还是那墨色长衫外罩着剪裁精良的马甲,袖口熨得笔直,一双手挂在身侧,一手捏着一对深色文玩核桃,另一只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进门时步子不急不缓,明显是来算账的。
“沈老板。”顾深澜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沈青舟在门口站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被金丝边眼镜挡了一层,只能看出眼眶微红,眼底却没有湿意。
“顾少帅。”他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稳,“深夜叨扰,是我沈家冒犯了。”
“沈家最近爱在深夜冒犯人。”顾深澜掐灭了指间的一点烟火,烟头压在烟灰缸里发出细响,“黑水狱外头那几位,是你派去给弟弟守灵的?”
沈青舟指尖一紧,核桃在掌心发出一声咯吱,他却笑了一下:“不敢当守灵两字,只是手下人愚钝,想着为小弟讨个说法,气盛了些。”
“气盛?”顾深澜拎起金属打火机在指间转了转,金属碰撞的轻响在房中荡开,“扰乱军牢秩序,动手推搡卫兵,这要是搁前线,我可以当场枪毙几个压压惊。”
他语气不重,像闲谈,却句句落在军法上。
屏风后,林晓晓握紧了手帕,指尖已经发白。她听见“枪毙”几个字时,后背下意识一紧,汗意顺着脊背往下爬,却被夜风一吹,又迅速冷掉。
“少帅,”沈青舟轻轻叫了一声,似乎试图拉近一点距离,“你我两家也算有些交情,我沈家这几年军费上也算尽心尽力。”
他停了一停,核桃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发出低低的摩擦声,“江城这摊子,枪炮、粮草、后勤……说句不中听的,大头都还得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来撑不是?”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他的笑压了一压,变得黏而紧。
林晓晓在屏风后听得清楚,那些话表面上是“尽心尽力”,实际每个字里都藏着“军费”“枪炮”“大头”,像一根根绳子,试图绕上桌后那个人的喉咙。
顾深澜看了他一眼,唇角往上一勾,却没笑出声,“所以今晚沈老板深夜登门,是打算把军费一起结算了?”
“我今儿来,”沈青舟压低了声音,“只是为一个死去的人讨个说法。”
他抬头,眼镜后的视线直直落在桌前那块地板上。
而那里恰好是林晓晓方才站过的位置。
“家门清白,不能被人污了。”他咬了咬这个“清白”,“小弟死得不明不白,外头传得什么都有。我们老爷子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些……刺激。”
“刺激?”顾深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品,“新婚夜,弟弟死在床上,床边只有你弟妹一人,满床酒气、血腥,比你说的任何刺激都刺激。”
他把打火机扣在桌上,发出一声干脆的敲击,像无声的一巴掌,“你上门,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把那口‘刺激’沉塘?”
林晓晓屏风后呼吸一滞。
沈青舟指节发紧,核桃被他捏得咔咔作响,似乎下一刻就要碎在掌心。他抬起眼,硬生生压下怒火,“旧例如此。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以前也是——”
“以前?”顾深澜打断,“以前你们沈家的事,我管不着。可现在这条命,是压在军管处案宗上的。”
他抬手,随意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整个江城都看着,你沈家新娶进门的小少奶奶,新婚夜睡前还是少奶奶,睡醒了就成了杀夫凶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声音冷得像铁,“这样的案子,沈老板想用一只水塘盖过去?”
沈青舟的笑意终于挂不住,眼镜后的目光冷了下来,“至少可以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交代?”顾深澜合上文件,抬眸看他,“还是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屋子里是短暂的沉默。
林晓晓靠着墙,背脊被那一声“活着的”震得一颤。
顾深澜缓缓道:“沈老板的人这几天到处打听那个女人关在哪个隔间,今儿晚上,又跑到军管处来求见我,不只是为了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吧?”
“……”沈青舟指尖微抖,核桃终于发出一声略显破碎的轻响。
他笑了一声,“死者为大。”
“活人的嘴,比尸体恐怖得多。”顾深澜话锋一转,“你这么急着要人,是怕她多活几天,还是怕她多说几句?”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彻底绷紧。
窗外风声更大了些,吹得半开的窗格轻微震动,“咯吱”两声,像有人在外头推。
屏风后的林晓晓只觉得喉咙发干。
她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至少这一刻,有人替她挡了一挡沈家的刀。
但她也很清楚,那柄刀不是为了她而挡,是为了桌上那一摞文件、那封信还有那纸婚书、那条看不清楚的情报线。
她不过是被卡在刀口和刀柄之间的一截木头。
“顾少帅。”沈青舟的声音忽然压低,带了丝隐忍后的沙哑,“你怀疑我什么,可以直接说。”
“我怀疑的东西多了。”顾深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沿,“比如你弟弟怎么会跟外头那条走私线扯上关系,比如这封信里提到的货,是不是从你家仓库走的。”
他顿了一顿,抬手从文件堆里随意抽出一封信,纸张被他指尖捏出一点弧度,满纸密密麻麻的字在灯光下反光,“比如——”
他抬眸,眼神直直钉在沈青舟脸上,“你们沈家,到底欠了谁的账。”
“我们沈家,”沈青舟一字一顿,“只欠军方的账。”
“是吗?”顾深澜似笑非笑,“军方这几年用的子弹、枪膛、军靴,七成走你家账上,你沈家拿着军费的银子,买楼、买地、开路、养戏班,别人看的是繁华,我看的是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