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几乎是被他推倒在地的。
她的身体在石板上狠狠一磕,膝盖又被撞了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黑。
血溅了她一脸。
她还是抖了一下。
因为身体会记得。
记得在军管处那间办公室里,从窗外落下去前,风里那一瞬的空白,记得被那只带手套的手硬生生拉回来的力道,记得手腕骨头被捏得生疼,却也是那一瞬,才知道自己确实还活着。
现在,她用同一只手伸过去,死死抱住阿青。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不知道……他要打死你,是你推开我,我才——”
她一边说一边发抖,似乎吓坏了,眉眼全是崩溃与无措。
在旁人看去,是她刚才冲上来想拦架,被两个男人的力量夹在中间,一个推一个躲,才把不知哪里来的一截木头刺进了眼睛里。
没人会第一反应想到,是她提前藏在袖子里,犹如丛林中的猎豹一直随机而动。
阿青被她抱得一时间有些发愣。
他刚才只觉得身边一阵风,接着刺头就捂着眼倒退,血喷了他一身。
他的手也染了一点血,握拳的指节被渗到掌心里温热的黏腻包住。
她的手很冷,握在他手背上的时候却在发抖。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呜咽着,“是你刚刚推开我,我才……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抬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瞥向围着的人。
那一眼里,求生、惊惶和隐约的算计混在一起,却被泪光模糊成一片,谁也看不清。
周围原本还抱臂冷眼看戏的人,在那一刻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是他自己动手的?”有人低声嘀咕。
“谁知道?”另一个人皱眉,“刚才看见他突然挣了一下。”
“憋了那么久,不动手才怪。”又有人压低声音,“这小子看着老实,其实最阴。”
话刚出口,那人自己都打了个寒战。
是阴,还是被逼急了?
从那次失手之后,阿青平日憋着不说话,任打任骂,大家早把他当成一块可以随时踢一脚的烂布。
谁想到他憋着憋着,憋出这么一下。
“吵什么呢?!”
甬道口传来一声怒吼。
两个管教带着鞭子冲了进来,一个提着枪,枪口往空地一指,冷冷喝道:“都别动!”
枪声没有响,枪的存在已经足够让空气往下一沉。
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脊梁骨,纷纷往墙边退,抬起双手,表示自己和这滩血没关系。
刺头还在地上打滚。
一个管教皱着眉过去看,掰开他的手一瞧。木簪直插中央,眼白和眼珠已经糊成一团,血混着泪在脸上横流,场面又恶心又骇人。
“谁干的?!”
那管教抬头,目光像鞭子一样一甩,先扫过阿青,再扫过林晓晓。
阿青手上有血。
林晓晓脸上有血,衣袖也沾了不少,全身看上去都在抖。
“我……”林晓晓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刚刚——”
“是他!”刺头疼得说话都打战,却还咬着牙抬手指向阿青,“是……他……”
“不是”林晓晓猛地打断他的指认,下意识拽紧了阿青,“是我冲上去,挡在他们中间,他、他推开我,是我,是我不好,我没站稳……”
她越说越乱,话里都是破碎的“我”“他”,听起来像是在自责。
听的人越多,越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只手真正使了力。
管教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是没看见刚才放风区大致的情况。
有人在打阿青,阿青一直跪着挨打,直到那一下变故。
只是变故来得太快,他自己也没看清木簪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叫什么?”他先对着林晓晓喝道。
“林……林晓晓。”她声音很轻,像刚学会说话。
“阿青。”第一个管教转而盯向少年,“你手上怎么都是血?”
阿青抿嘴,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确实握了一下拳,那一刻本能想挡。
“说!”管教喝道。
阿青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背后有人抓了抓他的袖子。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点隐约的急促。
“是我冲上去。”林晓晓急急开口,“他一直挨打没有还手,是我看不下去……我想拦一拦,结果被推了一下。要责怪,就怪我是我没用。”
“你闭嘴!”管教皱眉,“这里轮到你说话?”
“可是——”她怯怯看了一眼又不敢看他的眼,目光一触即缩回去,“可是是我的错……”
旁边的犯人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咋舌。
谁会在这种时候抢着认错?
黑水狱里平日里连谁往哪边吐痰都有人争个脸红脖子粗,更别说这种会被上刑的事。她一个刚进来的女孩,居然……
有人轻声咂舌:“是真傻还是装傻?”
“傻才刚刚拿自己脸去挡人拳。”另一人哼了一声,“你以为她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话说到这儿,他看了阿青一眼,心里那点轻蔑悄无声息减了两分,多了两分莫名的忌惮。
管教正要再问,甬道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王班头。
他一边走一边皱眉,鼻子皱了一皱,显然已经闻到了空气里新鲜血腥味。
“王哥。”刚才那两个管教赶紧招呼,“放风的时候有人闹事,有个眼睛给戳了。”
王班头走到空地边,一眼就看见地上的刺头,还有那只眼睛里插着的木簪。
他的眉头当场拧成了一团。
“谁干的?”他沉声问。
“看不真切。”管教如实道,“就看见他们在打,那个女的冲上去,阿青手上有血。”
“又是你?”王班头目光一转,落在林晓晓身上。
那天他刚从她那儿收了好处,又替她探了顾少帅的口风,谁知道今儿一大早她就弄出这么一出。
林晓晓脸上都是血,眼睛却直直看着他,里面只有慌。
“王、王哥——”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再加上脸上那一片血,整个人看着很狼狈。
王班头心里有那么一瞬的烦躁。
他扫了一圈周围犯人的脸。
这些人一个个低着头,眼睛躲躲闪闪,是真怕牵连,也是懒得多说。
王班头眯了眯眼,这种事情在黑水狱里不是没发生过,只是这一次,瞎的是牢里爱闹事的刺头之一。
王班头心里微微权衡。
一边,是平日仗着和管教有点关系就乱来的刺头。这种人多一个不少,少一个不多。真出了事,要赔的也不过是“没有说清楚谁动手”,顶多挨上面几句骂。
另一边,是顾少帅亲自送来的特务嫌疑犯,自己前脚才收了她的金耳环,后脚就出了事。
如果现在把她往死里送,将来要是在顾少帅那边传出什么“那女人在黑水狱就给你们折腾死了”的风声,他自己也不好交代。
更别提,沈家那边现在正恨不得把这个女人沉塘。
他要是顺着沈家的手把人处理了,顾少帅一发怒,到时候谁先顶雷还不一定。
他不想当那个雷。
“先把这小子抬回去。”王班头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刺头,“找个大夫看看能不能留半条命。这里死一个,交代起来麻烦。”
“那——”
“其他人,都给我老实点。”他声音一沉,“今天谁要再敢动手,我把他手筋脚筋都抽了丢沟里。”
他的目光略微在阿青身上顿了一下。
“特别是你。”
阿青手指一紧。
“放风剩下的时间,给我靠墙站着。”王班头道,“谁也不许再往中间挪半步。”
他又看了林晓晓一眼。
“你也是。”
他没追究刚才那根木簪是从哪儿来的,也没要上刑逼问。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王哥……”她唇角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
“少说话,多活两天。”他甩下一句,转身去吩咐人抬刺头。
血被拖过石板,留下长长的一道痕迹,很快被水晕开,变浅,变淡,最后几乎看不清。
放风区重新陷入一片憋闷的沉默。
与刚才不同的是,这一次,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看阿青。
他靠在墙边,背脊绷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一片暗红。
离他最近的那几个人自动把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半步。
没人提醒,没人暗示。
这个看着好欺负的少年,刚才差点戳瞎了一个以敢打闻名的刺头。
不管那一簪是不是他主动的,结果已经钉在那里了。
能让人瞎的手,没人敢轻易招惹。
放风时间结束前,管教又在甬道口抽了几鞭子,把剩余的躁动打回牢门内。
犯人们低着头一个个往自己的洞里挤,铁门在他们背后“哐当”一声合上。
黑水狱再次恢复它习惯的节奏。
滴水。
喘息。
远处偶尔传来的压抑哀嚎。
……
阿青被押回牢房的时候,脚步有一点虚。
他平日和杂役们挤在一起的那间狭小工作间,里面堆满了湿稻草和一些打扫工具。
他刚一踏进去,就有两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探头看他,其中一个“嘁”了一声:
“你命倒是大。”
另一个冷冷道:“以后别拖累我们。”
说完,两人都别过脸去,像多看他一眼就会沾上麻烦。
阿青没回嘴。
他本来也不习惯回嘴,尤其在这种时候。他靠墙坐下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紧。
脑子里那一瞬的画面反复闪现——她冲上来,被推,跌倒,袖子划过他的视线,一点细细的东西从那片袖子里滑出去,然后……血。
他低头,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团东西。
那是那天她塞给他的半块麦芽糖。
他到现在也舍不得吃,只用一块脏手帕包着,包裹得严严实实。
今天放风前,他怕被人发现,特意又往里多缠了几层。
他把手帕一点一点展开。
糖已经因为时间长和温度潮湿,有一点发粘,边缘沾了点布絮。他只看了一眼,胸口那块堵得发紧的地方稍微松了一丝。
“……姐姐。”他低低叫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四周的水声。
把糖重新包好,小心地塞回衣襟最里面,他如同找回了最珍贵的东西。
……
另一头。
林晓晓被重新关回自己的牢房时,毛毯上多了几道新的泥痕。
流血的手被看守帮忙粗糙地重新缠上。
“今天的事,别再弄出第二回。”关牢门前,王班头站在门外,叹了一声,“你真想活,就少惹事。”
不等她回答,牢门“砰”的一声关上,铁锁再度咬死。
黑水狱又把她吞回自己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