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然回来了?”
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站在两步之外,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眉眼和周婉蓉有点像,但笑得更热络。
“这就是阿然吧?长这么大了?”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摸沈恪的脸。
沈恪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
“这孩子,还害羞呢。”女人笑着收回了手,“我是你二姨,不记得了?”
沈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越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
“二姨好。”他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自然又熟稔,“阿然最近考试太累了,脑子有点转不动,您别介意。”
那个女人看了白越一眼,眉毛一挑,目光在沈恪脸上又转了一圈。
“阿然这就不记得我啦?你小时候发烧那回,二姨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最喜欢吃二姨做的红豆糕,还记得吗?”
“还有你八岁那年,偷吃了老爷子的酒,醉得不省人事,还是二姨给你熬的解酒汤。”
二姨的笑容还是那么热络,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点。
“这些……你都忘了?”
沈恪哪知道什么红豆糕解酒糖?他又没有温清然的记忆。
他一个字都憋不出来,脸涨得通红,手指也攥紧了。
白越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
“二姨记性真好,您费心了。”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改天让他请您吃饭。”
女人笑着应了,转身走开。
沈恪在旁边小声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白越捏了捏他的手心。
“因为我在。”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微笑着注视这边的周婉蓉。
温清然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儿子,是工具。以前是拴住温止言的铁链,是维持温太太身份的武器,是日后分家产时可以拿出来说话的筹码。现在这个能攀上白家的儿子,又成了一笔能榨出油水的投资。
她看出沈恪不对劲了,所以派自己的亲妹妹试探试探?
不过也无所谓。
只要沈恪一直有用,自己对他一直上心,她就会一直帮他圆谎。
而让沈恪一直有用的方法……
白越偏过头,看着沈恪的侧脸。
金发有点乱了,睫毛还在颤,努力装出温清然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像一只被扔进狼群里的小鸟。
——就是让他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
来搭话的人就和田里的猹一样,一波接一波地窜出来。
沈恪记不住他们的脸,更记不住他们的名字。这个二叔那个三婶,这个表哥那个堂妹。每个人走过来都是同一套流程:先笑,再打量,再说几句“好久不见”“变样了”“听说你要结婚了”。
沈恪不知道为什么一群人都在说他要结婚了,也不好问,只能跟着笑,跟着点头,跟着应和。
他感觉自己像个复读机,已经彻底麻木了。
微笑,点头,嗯嗯,对对。
微笑,点头,嗯嗯,对对。
脸都要垮了。
白越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沈恪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也没躲。
旁边一个人经过,脚步顿住,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他在帮我整理头发!”沈恪连忙解释。
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沈恪:“…………”
白越笑得肩膀直抖。
沈恪瞪了他一眼,但瞪得一点气势都没有。
“对不起,宝宝。”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没忍住。”
他声音轻轻的:“再坚持一下。”
沈恪的耳朵又红了,又急又恼还有些羞,只想钻进地里,实在不行他跳到吊灯上也可以,这样就没人找得到他,也没人会看到他脸红的囧样。
他正低着头和自己较劲,余光忽然扫到旁边的餐桌。
那上面摆着一盘盘精致的冷碟,兰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旁边是一整座用冰块雕成的天鹅,翅膀张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恪愣了一下。
他凑近了一点,盯着那只冰天鹅看了好几秒。
“……这是冰吗?”他小声问。
“嗯。”白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冰雕的。”
“冰不会化吗?”
“会。所以后面一直在换。”白越顿了顿,“里面是干冰,冒白气那个。”
沈恪盯着那只天鹅看了半天,眼睛亮亮的。
然后他又被旁边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张铺着白桌布的长台,上面摆满了甜点。马卡龙摞成小塔,泡芙上面淋着巧克力酱,还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小蛋糕,每一个都精致得像假的。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白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看那盘马卡龙,又凑近闻了闻那碟摆成花状的水果切块,最后盯着那根用糖拉出来的孔雀羽毛发呆。
“……这个也能吃吗?”
“能,是糖做的。”
沈恪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那根羽毛。
他只见过装在保鲜盒和篮子里的水果,还是以前住院时别人带的探望礼物,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炫彩夺目的东西,一时有些失了神。
白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恪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
水晶灯。冰雕。糖做的孔雀羽毛。穿着旗袍的女人。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人在碰杯,有人在笑,有人站在角落里打量别人。
好大。
好亮。
好多人。
沈恪忽然觉得,这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白越就站在他身后。
“走吧。”白越的手轻轻搭在他后腰上,声音很轻,“带你去看看别的。”
沈恪点点头,乖乖跟着他走。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盘马卡龙。
“……那个一会儿还能吃吗?”
白越笑了一声:“能,想吃多少都行。不够的话,回家了我给你做。”
沈恪放心了。
祈愿就站在他们后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沈恪看过去的时候,发现祈愿也正在看他。
就一眼。
然后祈愿往前站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一点。
“看什么看。”祈愿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还是那副欠揍的语气,“嫌他们烦,就别理。你是温大少,你甩脸子是应该的。”
沈恪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他一直都在。从国庆到现在,从商场到寿宴。
“祈愿。”他小声叫他。
祈愿瞥了他一眼。
“你人真好。”
“……有病。”
沈恪被骂了也不生气,反倒笑得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傻里傻气。
祈愿像是被戳中了,人也跟着顿住。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他不该觉得顺眼的温清然的脸,沈恪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不太一样。
就是觉得……不讨厌。
他没再看,别过脸,盯着旁边那桌的兰花。
那盆兰花边上,摆着一座冰雕的天鹅。
祈愿的目光落在冰雕上,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沈恪刚才在那儿看了半天。
他看见了。从沈恪凑近冰雕开始,到盯着马卡龙发呆,到弯腰闻那盘水果,到问白越“这个也能吃吗”。
他都看见了。
那个傻子,对着一堆吃的都能看那么久。
住在医院里的日子,好像也很辛苦了。
祈愿垂下眼。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几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凑在一起,目光往沈恪那边瞟,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祈愿皱了皱眉。
“傻乐什么。”他声音闷闷的,把手插回口袋,往里走了两步。
沈恪被白越牵着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冲他比了个口型:“谢谢你。”
祈愿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挥了挥。
——快走。
沈恪笑了,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祈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盆兰花。
……其实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