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沈恪只能尴尬地笑笑,什么都没说。
于送风看着他这副样子,瞬间来了兴致。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几乎贴着沈恪的耳朵,语气恶劣得毫不掩饰:“没想到你和白越居然还好着啊?”
沈恪抿紧了唇。
他不喜欢于送风的语气。
于送风见他这副表情,忽然笑了:“来聊两句?”他往旁边偏了偏头,“那边人少。”
沈恪下意识看了一眼白越。白越正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沈恪知道他在等自己选择。他该拒绝的,但他也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他听见自己说。
白越的目光沉了一瞬。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沈恪跟着于送风往旁边走了几步,停在廊柱后面。不远处的觥筹交错被挡去大半,只剩隐约的谈笑声飘过来。
于送风侧过头,凑到他耳边,笑容邪佞:“怎么?变情种了?”
沈恪没说话。
于送风又凑近了一点。“我说,”他的声音几乎贴着沈恪的耳廓,“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
于送风盯着他的表情,像在等一场好戏。然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
“白越那野狗,是乱|伦生下来的东西。”
说完他盯着沈恪的脸,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咬住沈恪的表情,等着看他变脸,或是露出恶心反胃的神色。
沈恪愣了一下。
哦。
什么意思?
这个词他其实不太懂。他只在病房里听过护士姐姐骂人,但那是骂不听话的病人,跟“乱|伦”好像不太一样。
脏话他听不懂,恶意他接不住。于送风这一招,基本是白搭。
但他看见于送风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就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于送风等了两秒,没等到想要的反应,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了烦躁。
“你听懂了没?”他气得嘴角都在抽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要把人撕碎的狠劲,“白越是野种!是他妈跟自己公公生的!你|他|妈异食癖啊这也吃得下去?!”
所以……为什么要骂白越啊?
沈恪抿了抿唇。
明明那么好的一个人,温柔又耐心,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对他更是关怀得无微不至。
沈恪抬起头。他看着于送风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忽然没那么慌了。
“于送风。”他轻声开口。
“?”
沈恪歪了歪头,十分困惑且不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于送风,眼神干净得让人有点发毛:“你说这些的时候,难道不觉得难过吗?”
“……?”
沈恪看着他,语气诚恳非常:“白越那么好的人,你却只能用这种话去攻击他。他又不是他的错。”
于送风一脸问号。
“他从来没伤害过我,”沈恪继续说,“把最好的都给了我,也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谁的坏话。你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措辞。
“为什么要这么恨他?”
于送风盯着他,像在看什么奇怪的生物。
“厉害,真变情种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我是发现了,你不是变性了,你是变成脑残了。”
“傻|逼。”
他转身就走。
“你才是呢。”沈恪小声嘟囔着。
他转过身就想回去找白越。
然后他愣住了。
祈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就站在那里。
沈恪眨了眨眼:“祈愿?你怎么……”
“关你屁事。”祈愿翻了个白眼。
沈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祈愿别过脸,啧了一声:“傻乐什么,走了。”
他转身就走,但走得很慢。
自己本来是想过来解围的,结果沈恪刚才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祈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想,沈恪那个笨蛋,怎么就能说出那种话。他又想,要是也有人这么护着他……
算了,不想了。
好烦。
走回主桌的时候,他看见白越正看着他们。白越的目光在他脸上片刻,然后落在他身后的沈恪身上。
祈愿没看他,径直走回次桌坐下。
白越收回视线,握住沈恪的手。
“他和你说了什么?”
沈恪愣了一下,看着白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是温柔,但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没什么。”沈恪小声说,“他骂你,我没让他骂。”
白越眉头一跳。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恪。沈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红了一小块。
白越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像是被什么取悦了。
他知道于送风会说什么。那些话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家的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个把他生下来的女人,那个这辈子都不会认他的男人。随便拎出一件,都足够让正常人转头就走。
于送风那条疯狗,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会让别人好好拿着。他一定会说,而且一定会挑最脏的话说。
白越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沈恪听完之后愣住,准备好他眼睛里那种干干净净的东西变掉,准备好沈恪对他说你真恶心。
事实上即便沈恪真这么做了自己也不会怪他,他不一样,和别人都不一样。会觉得自己恶心,自己也没办法对他生起气来。
——可他没有。
白越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直在快,越来越快,快得有点发疼。血液轰地涌向头顶,耳膜里嗡嗡的。
他说我很好。
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自己,那个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的人……沈恪说他很好。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心觉得他好。是被人当面泼脏水之后,还是觉得他好。
白越垂下眼。
他想起以前那些人的眼神。知道他身世之后,有的厌恶,有的同情,有的假惺惺地安慰几句然后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像沈恪这样。
没有一个说这不是他的错。
更没有一个,在听完那些话之后,跑回来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你很好。
白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恶心。
明明知道自己是那样的人,明明知道那些话都是真的,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这种干干净净的好——
但沈恪这么说的时候,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太好了。
不是“太好了他没误会”,不是“太好了他还在”。
是“太好了,他不会跑了”。
那种扭曲的快意从心底翻涌上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一收一紧,又疼又爽。
他应该觉得自己恶心。
但他没有。
他只觉得兴奋。
他看着沈恪。看着那张因为熬夜复习有点苍白的脸,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垂着的眼睛,那抿着的嘴唇。
他忽然很想亲他。
不是平时那种一触即分的亲法,也不是亲额头。
是另一种。
是会让沈恪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只剩下自己的那种。
会让那张嘴再也说不出话的那种。
会让他发出那种他只听过一次、就一直忘不掉的声音的那种。
想把他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白越的呼吸重了。
他往前倾了倾。就那么一点,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沈恪就在他面前,那么近,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他的嘴唇。
他的手指开始收紧。沈恪的手在他掌心里,软软的,温热的,骨节分明。他能感觉到那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一样快。
他应该停。他知道应该停。
但他的身体不听。
他又往前倾了一点点。
然后——沈恪轻轻嘶了一声。疼的。
白越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沈恪,看着那张有点茫然的脸,看着那张温清然的脸。
忽然就清醒了。
他在干什么?
这里是寿宴。到处都是人。沈恪什么都不知道。沈恪只是觉得他好。沈恪还在因为他握得太紧而疼。
而他居然在想着这种事。
白越松开了手。
那些念头还在,滚烫的,一碰就疼。但他把它们压回去了。压到最底下,压到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抬起头,弯了弯嘴角。
“谢谢宝宝。”他说,声音轻轻的,和平时一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