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他做噩梦的时候,你在哪?他刚换过来时一个人对着墙发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时候,你在哪?”
“你不在。”白越转过身,看着他,“一直陪着他的人,是我。”
祈愿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
然后他松开攥紧的拳,往沙发上一靠。
“所以呢?”他淡淡开口,“你陪着他,就是为了让他什么都不知道?”
白越没有回答。
祈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以为你是好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让他习惯你、依赖你、离不开你……把他变成废人,这叫对他好?他十八岁,不是八岁!”
白越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吓人。
“十九了。”
“而且他在这里很好。”他一字一句,语气坚定,“他睡得着,吃得下,会笑。”
祈愿眉尖一挑,讥讽道:“好?你管这叫好?你怎么不问问他想不想要这样的好!”
白越没说话。
祈愿往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重:“你让他见识过别的活法吗?”
“你让他自己选过吗?他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吗?知道除了你,还有别的可能吗?”
白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根本不敢让他知道。”祈愿看穿了他的心思,“因为你怕,怕他真有了选择,就会看清你这个人有多不正常,就会彻底离开你。”
客厅里一片死寂。
白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祈愿后退一步,重新靠回沙发:“等他见过了,等他自己选过了,那时候他再说愿意,才是真的愿意。”
白越依旧沉默,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等他下来吃饭吧。”
祈愿没理他。
白越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祈愿一个人。他盯着楼上沈恪的那间房门,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对着厨房的方向偷摸竖了个中指。
“胆小鬼。”
……
沈恪躺在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睡过去就好了,睡着了,就不用想了。睡着了,病就会好起来的。
可他睡不着。祈愿的质问,白越的温柔,还有那句“你自己想要什么,你还记得吗”,在脑子里反复打转,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子。
自己出过门吗?打过几次电话?联系过温清然吗?
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拼命告诉自己:别想了,祈愿就是这样操心的性格,白越对他很好。
勉强平静了几秒,那些问题又卷土重来,撞得他心口发疼。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得更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白越明明对他很好啊。给他做饭,陪着他,照顾他,从不让他受委屈。如果那些问题只会让他难受,不听不想,又有什么错?
可祈愿的声音,还是在耳边回响,清晰得像是就在身边:“那才是你。”
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子?
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时候好像很开心。
现在……好像也开心,但又不太一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祈愿的话再一次响起:“你自己想要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想要什么?
想了半天,脑子里只有白越的身影。
除了白越,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想要的”。
那些曾经能让他开心的小事,都像被蒙上了一层雾一样模糊不清,一件都想不起。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的生命里悄悄溜走了,他抓不住。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泪水在打转,心脏一点点发紧。
他忽然有点怕。怕自己真的想明白一切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好像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会伤害谁。
就那么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他想,不能再这样了。
他想问白越那些事到底是为什么。想问祈愿那些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再逃避,那些问题会一辈子缠在他心里,他一定会难过一辈子。
他不想这样。
沈恪坐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走到一半,就看见了客厅里的两个人。
白越站在窗边,祈愿立在沙发前,几步之遥,一言不发。
沈恪走下来,站在他们中间。
“你们……”他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刚刚是不是在吵架?”
白越没有回头,祈愿也没有转过身,两人像两座雕像,各站各的。
沈恪等了等,没等到回答。几秒后又重新抬起头,看向祈愿。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打架……”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们别打了,也别吵了,行不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你们谁能告诉我要怎么做?”
祈愿愣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张了张嘴。他想说的话就在嘴边,可看着沈恪泛红的眼眶,又咽回去了。
他想让沈恪离开这里,想让他回到正常的生活。
可他说不出口。
沈恪是迟钝,不是笨。他这话一说,沈恪迟早会想明白,然后站在他这边。
但那样沈恪会很难受。
他喜欢白越喜欢得不得了,让他知道喜欢的人在控制他,他会很难接受。
那不是他来找他的最初目的。
沈恪又转向白越,声音里带着些期盼:“那你呢?你想让我怎么做?”
白越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在沈恪面前蹲下来,仰起头,握着他的手抚向脖颈处的黑色。
“我想让你……”他开口,声音很轻,顿了顿。
沈恪等着。
白越弯了弯眼睛,笑得有点涩:“待在我身边。”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沈恪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白越会说很多,会解释,会道歉。
但他只说了这几个字。
白越看着他那个表情,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恪的手心里,蹭了蹭。
声音闷闷的,从掌心里传出来:“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了。剩下的……你要怎么想,我管不了。”
“你说完了,可我……”沈恪有些迷茫,“我还是没懂。”
祈愿拳头紧攥,嘴角绷直,像是在等他一个选择。
白越眉眼温柔,嘴角还带着未消的红痕,像是在等他的回复。
两个人都在看他,谁也不说话。
沈恪突然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不知道该听谁,不知道该选哪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上,自己想过的那句话。
如果那些问题问出来会让我难受,那不想听又有什么错?
可他还是下来了,还是问了。
然后呢?
祈愿不说话。白越说了,但他还是不懂。
还是难受。
沈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还握着棉签给白越上药,刚才还指着祈愿的拳头问他疼不疼。
“你们这样,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两人同时看向他。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打架,”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也不知道白越你在瞒我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
“我想出去吹吹风,很快就回来。”他轻声说,“我不在,你们不要打架了。”
说完,他下意识拉起那根绳子。
就像这一个月里无数次那样,难过时拽一下,不安时拽一下,紧张时也拽一下。那只手自己动了,刚要拽,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悬在半空的手。
他看了几秒,跟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忽地收回手,转身。
白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恪的背影,看着那只手抬起,又落下;看着它靠近,又远离。
他想叫住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根牵引绳还绕在他脖子上,沈恪的名字还印在颈后。
他碰了碰脖颈处的项圈。
还在。
可绳子的另一头,空了。
那个沈恪亲手戴上去的项圈,一瞬间,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沈恪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他眼眶更烫。
“对不起。”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好冷。
他紧了紧衣服,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但好歹,这次是他一个人出的门了。
没有绳子,没有人跟着。
只有他自己,和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