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温清然的手放回去,自己的手缩进口袋里,攥成拳。
“那我现在……”他的声音更小了,“是用你的命在活吗?”
温清然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忽然有点烦。
烦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事说出来,烦自己为什么看着他这样会难受。
他声音硬邦邦的:“是又怎样?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
“值钱。”
“……”温清然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就你觉得值钱。”
“值钱的。”沈恪又说了一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得活久一点。不然就浪费了。”
他活过,知道死是什么感觉。
所以不管是谁的命,都值钱。
温清然愣住了。
他盯着沈恪看了很久。张了张嘴,想骂他傻,想说他这条命有什么好值的,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随便你。”
沈恪没接话。
温清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压下去,声音重新硬起来:“算了,不扯这个了。还有呢。”
沈恪抬起头。
“你死了。我也是。”
温清然的声音放低了些:“白越那杯酒,我喝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你这具身体里了。”
沈恪愣住了。
“同一时间,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差点一起死掉。”
温清然没有看他。盯着天花板,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沈恪站在那里,许久回不过神。
那个会在他睡着后偷偷亲他脸颊的人,会杀人吗?
他分不清。
就像分不清白越对他的好,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或者更可怕的是,都是真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温清然说过的话,他说“肚子很痛,痛得要死了。”
当时他只觉得温清然在胡扯。
现在他知道那是真的了,因为温清然不可能自己找死的。
白越真的做过那件事。
可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害怕了。
他看着白越学了那么久,连话都不敢接的样子,看着他把项圈摘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没敢再想了。
温清然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那个表情,忽然笑了一声:“想骂就骂。我骂过了。”
沈恪什么都没说。
温清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收回视线:“我估计你一时半会也接受不了,不聊这个了。”
“我也还好是换过来了,不然这会儿还得被他缠着。”
祈愿站在一旁,沉默听着。这些事温清然早就跟他抱怨过不知道多少遍,但亲耳再听一遍,还是觉得荒唐。
“你就这么算了?”他问。
温清然挑眉:“那不然呢?”
他笑了一声,模拟出打电话的语气:“喂喂喂?警察同志!我男朋友给我下毒,然后我跟一个陌生人换了身体。你们快过来把我男朋友抓起来啊!”
“你觉得警察是会把我扭送到精神病院,还是把我抓去审问?”
祈愿沉默不语。
温清然耸了耸肩:“你以为我不想追究?我他妈差点死了。但我能怎么办?”
他嗤了一声,声音放低了点:“如果硬要追究的话,保不齐还得再被杀一次。我才不干。”
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通的事。
“所以还不如算了。反正我也没死成。”
他重新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行了,不说这个。肉麻死了。”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看向沈恪,神情难得严肃:“说正事。你想换回来,我帮你。但有个条件你得想清楚。”
沈恪定定地看着他。
温清然没有立刻说。他看了沈恪几秒,才开口:“两个人,同时濒死。”
沈恪没说话。
“我四月份要手术。”温清然的声音放轻了些,“我死一次,你也要死一次。我在这具身体里,你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两边同时出事,才能换回来。”
沈恪低下头。
那条命线还弯弯绕绕地躺在掌心。
他要把它还回去。
但他不知道还回去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他刚换过来的时候,站在大学门口,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以为以后每一天都会是这样。
原来不是。
那些日子,是他借来的。
现在要还了。
日子过着过着,他居然就忘了这点。
可是他不希望温清然替他躺在那具身体里。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一开口,就好像在说“你欠我的”。
他只能点点头。
温清然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我就当你是一时半会大脑过载瞎做决定了,等你真的想好了再告诉我。”
他往床上一躺,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要不干脆就这样算了。我替你享受父爱母爱,你替我继承家产,应付那几个私生子。努努力把老头熬走,咱俩五五分。”
沈恪捏着衣角,没接话。
“你出去缓缓吧还是。”温清然朝门口努了努嘴,“喏,我爸妈在外面呢。去吧。”
那是我爸妈。
沈恪在心里反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恍惚着起身往外走。
“沈恪。”
沈恪回头。
温清然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四月份的手术,你也要来。”
沈恪愣了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双眼。
刚才在病房里,温清然说“还不如算了”。
是真的算了,还是不想让他看见?
……
房门轻轻合上,病房里重归安静。
温清然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妈的,怎么什么便宜都让白越占了。”
祈愿没接话。
温清然偏过头看他,语气平淡直白:“你喜欢他。”
祈愿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有病?”
“烟也戒了,头发也染回黑色了。他让你戒的?”
“关你屁事。”
温清然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是真的蠢,对人好又不说。怎么不学学隔壁白越?又争又抢。”
祈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表情臭得可以。
不是不想回嘴,是张不开嘴。因为温清然说的那些,他一句都反驳不了。
温清然等了几秒,往床上一靠:“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祈愿站起身,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他身体怎么样?”
温清然没睁眼。
沉默了两秒,他开口,语气微沉:“烂透了。四月份手术再不成,没准过几年我就得替那呆瓜去地府报道了。”
祈愿的眉头拧了起来。
“看着他点。”温清然睁开眼,语气前所未有的正经,“别真让他为了换回来,自己往死路上撞。”
祈愿想也没想地否认了:“他要是那种人,早死了,等不到现在。”
温清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你倒是了解他。”
“他连数钱都数不明白,”祈愿的声音有些闷,“哪会算自己那条命。”
温清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上号。”
祈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掏出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