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指了指卧室的方向：“走，调查个彻底。”

卧室里倒是整齐，但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好几个是奢侈品牌的新品。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件崭新的、艳红色的连衣裙。

“这男人家里的这些东西，多半就是李莉的吧。”夜游神喃喃道。

苏晚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苹果充电器，而男人的手机是个安卓，李莉的是苹果。旁边还有一个女士腕表。苏晚对表没研究，但那表盘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的质感，以及表带上隐约的logo，都显示它价格不菲。

苏晚说：“这不像是李莉和张琦应当有的消费，要么是李莉偷偷买的，要么是这个大奔男给的，她不敢带回家，就放这了。”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男人提高了声音：“……所以说，这笔赔偿金下来，先把那破房子的贷款还一部分，剩下的买点稳健理财。以后啊，咱们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

李莉娇笑着打断他：“你就知道钱。不过……那房子，我名字还没改呢，要不要趁这次……”

“改！必须改！”男人语气笃定，“人都没了，等啥呢。明天我就陪你去办手续。”

夜游神听到这儿，忍不住又“啧”了一声，摇头晃脑。

苏晚却悄悄退出了卧室，回到客厅。她的目光再次仔细搜索。终于，在电视柜下方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点反光。她飘过去，趴在地上仔细看。

是一枚胸针。银质，镶着小小的黑玛瑙，样式低调但精致。胸针背面，刻着两个花体字母“LL”。

再明显不过了。

李莉在这男人家中活动频繁，甚至留下了私人物品。而且，这胸针掉在这种角落，显然不是近期才来的客人会发生的。

“足够了，李莉并非无辜受害者，她在这段婚姻中早有异心，且张琦死后迅速投入新生活，对亡夫毫无尊重和眷恋。我们需要立刻回去，修正对李莉的评估……”

苏晚意识到夜游神没反应，转身看去。

结果发现李莉和那男人已经开始了“正式节目”，夜游神目不转睛地在那360度看起了直播。

苏晚脸一下子就红了，气得直跺脚，也不顾夜游神是个老人家，上去冲着夜游神就是一脚飞踢。

把夜游神踢出了小区后，苏晚带夜游神去了她生前工作的派出所，根据男人的车牌号查出了他的个人信息。

最后将所有信息串起来，得到了事件的全貌：

李莉和这个男人（名叫陈炜，是张琦的同事）的不正当关系，至少已经持续了两年。张琦长期加班给了他们充足的空间。两人一直在等待时机，张琦的猝死，对他们而言，与其说是悲剧，不如说是……解脱和机会。李莉白天的悲伤表演，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社会压力和对自身形象的维护，当然，或许也有一部分真实的、对过往时光的缅怀和愧疚，但这丝愧疚在巨大的现实利益和新恋情面前，微不足道。

至于祭祀烧纸，李莉在头七时敷衍地烧过一点，之后就再也没弄过。陈炜更是极力反对，认为这是“封建迷信”和“浪费感情”。

那个被陈炜摔碎的香炉，大概是张琦死后，从这个家里得到的最后一点形式上的祭奠，如今也已粉身碎骨。

随着报告里夜晚视角的展开，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变了。

日游神的眉头紧紧皱起，手中骨珠捻动的速度加快，她盯着夜游神，目光锐利，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和是否有夸大成分。

马面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牛头则是一脸懵，显然无法把白天和夜晚的两个形象联系起来。

夜游神小声补充道：“我和苏晚还查了别的……他俩好了挺久了，那男的盼着张琦死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人是张琦的上级，没少给他加派工作。”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所以，”孟婆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白天是未亡人，晚上是新情人。悲伤是真的，但可能没那么深，或者……掺杂了别的东西。遗忘祭祀，不是过度悲伤导致的疏忽，而是……”

她没接着说下去。

日游神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沉沉的疲惫：“老朽还是太容易被白天看到的东西说服。人活在阳光下，总要戴一副合乎情理的面具。夜晚卸下面具后是什么样子，很多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深究。”

她看向夜游神，眼神复杂：“老头这次……虽然开头敷衍，但后来看到的，恐怕才是底子。”

夜游神没想到日游神会帮他说话，愣了一下，随即挺了挺瘦小的胸膛，有点找回面子的感觉。

马面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他看向孟婆：“当家的，那现在情况就复杂了。这到底该怎么和张琦说啊？”

他摊了摊手，一脸“这事儿难办了”的表情。

牛头挠着头：“要不……瞒着他？就跟他说他老婆挺好的，让他安心去投胎？”

马面：“我同意小牛这个观点，这很符合我们孟婆汤这个产品的设定啊，这本来就是我们系统对灵魂的保护，让灵魂摆脱前世的情感包袱，也是一种慈悲。”

“不行。”这次是孟婆和苏晚异口同声。

孟婆看向苏晚，意思是她先说。

苏晚道：“首先，无论还剩一分钟还是一辈子还是已经死了，知晓自己遭遇了什么，是一个灵魂的基本尊严。轮回的事情我懂得还很少，但是我认为他也有权利明明白白地步入轮回。”

“其次，我去找他聊过。”

闻言孟婆看向牛头，牛头偏头玩手，假装无事发生。

“是我去求牛头大哥让我见他一次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指引，感知到了什么，尤其是他提到‘砸碎东西的声音’，这是原话，这绝不是他过于敏感或者是情绪过激，我一开始没有在意这个细节，通过这次调查，我意识到张琦接收到的那个指引，绝不是简单的一个情绪引导。”

她提到了那个神秘力量指引，但是看同事们好像都没有反应，她又看了看一旁的黑无常，他又隐身在角落的黑暗里了。

“骗得了也不行，”孟婆开口道，“所有的冤屈和欺瞒，本质上会将业力转化为业障，在不清晰的因果之下进入了轮回，来世遭到的反噬必将巨大，这件事骗过去，被判官司发现的概率极高，一旦新的轮回之下这件事导致他早夭，咱们都是严重失职，甚至会受到审判。”

孟婆顿了顿，想起指引张琦的那股力量，又补了一句：“何况，他早知真相。”

“我也同意告知真相。”一直沉默的黑无常忽然开口。

“我也同意。”日游神紧随其后。

“我……我……”夜游神磕巴起来。

“你甭我我我了，已经四票了，你我我我我到对面去有啥用啊。”刚夸完夜游神的日游神又开始挖苦道。

孟婆面露担忧，说道：“但是，如何告知，在什么情况下告知，由谁来主导告知后的安抚和引导……这些，必须周密安排。张琦现在情绪极不稳定，真相对他来说无异于引爆魂魄的炸药。我们需要一个方案，既要让他知道，又要尽量控制后果。”

“我来。”苏晚毫不犹豫地说，“是我主张查的，是我坚持要说的。这个责任，我来负。我会想办法和他沟通。”

“我陪你去。”黑无常说道，看到苏晚惊讶又感激的眼神又补了一句，“出事了你打不过他。”

“马面，你负责准备应急方案，如果出现最坏情况……你知道该怎么做。”孟婆看向马面。

马面神情一肃：“明白。”

“牛头，继续看好张琦，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不要让他察觉异常。”

“是！”

“那么，”孟婆站起身，“各自去准备吧。明天子时，迷魂殿，了结此事。”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心中都压着一块石头。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沉重，而揭开真相的代价，谁也无法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