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怅然一叹：“是啊，我一高门贵女，专门离家出走，来供何其殊驱使——只为天天监视你这个小狼崽子。”

雪千寻见锦瑟又开始不着边际，知她是不会透露自己的来历了。便将玉笛交还锦瑟。二人指尖相触，一抹暗香隐隐萦绕。

雪千寻忍不住嗅了一下，纳罕道：“你这一病，却比往常更香了。”

锦瑟自己毫无察觉，断然不信。见雪千寻像只小狼一样嗅个没完，抬手将她脑门向外一推，旋即从腰间解下一枚香囊。

“小狼崽子，拿去闻个够罢。”

雪千寻这才知道锦瑟身上异香的来源，笑道：“原来你还有一个宝贝。”说着闭目深嗅了一下，似有所思。锦瑟望着她。雪千寻艳羡道：“好美妙的香味。我以前从未闻过如此特别的香料，天下恐怕只有你这里才有。”

锦瑟便向她伸出一只手心。

雪千寻把香囊还给她。像是洞悉了什么似的，悠悠道：“一支价值连城的玉笛。一枚独一无二的奇香。锦瑟，我不知你身世如何，但你一定是被深深宠爱着的。”

因为她也曾被这般宠爱，曾经拥有过各种或贵重、或独特的礼物。

锦瑟神色微动，忽然俯身低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吓得雪千寻慌忙轻抚她后背。不料锦瑟抬起头来，却捂着肚子大笑：“要到喜来茶馆去说书的，还得是你。”

雪千寻松了一口气，十分嫌弃地：“吓我一跳，还当你的病又重了。”

锦瑟渐渐止了咳嗽，也不再笑，神色微敛，问：“先前……你可是生气了？”

雪千寻知她说的是清晨之事。是的，她原本负气而走。气了半天，终究忍不住回去瞧，不料锦瑟当真昏睡不醒，吓得她再次悔恨交加：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跟生病的锦瑟置气。便在那时，楚太医的回信如及时雨般送到。

雪千寻直视着锦瑟的双眼，郑重道：“我当然生气！你们永远不要用死来吓我，因为我永远都会当真。”

“你们？”锦瑟重复了一下，继而浅笑：“你担心西风么？或许她才该听听你的琴声，伤也好得快一些。”

“她像我的朋友。”雪千寻直言不讳，“就是我的那位老师。”

“有多像呢？”

“若不是我那位朋友已死。我会相信西风就是她。”雪千寻维持着理性。

“你的那位朋友可有尸体？”锦瑟问的很不合时宜。

“没有。”

“或许她还在人世呢？”

或许她还在人世！

雪千寻愣住了。是的，她相信那个人没有死。哪怕她被洞穿心口，哪怕她落入冰寒的深渊。她不知道自己的潜意识为什么要坚信她没有死。也许，正是这个没来由的信念，支撑她活到了现在。甚至，还把西风错认伊人。

“锦瑟，你与西风认识么？”雪千寻终于问出。锦瑟已不止一次影射西风了。

“巧了，”锦瑟波澜不惊，比窗外的簌簌落雪还要轻，“我跟她是朋友。”

一阵凛风骤起，震得窗棂琅琅作响，终于把那窗纸震破了一片。

“丹墨，去找匠作来换窗纸。”锦瑟吩咐。

丹墨领命而去，门口还有一人已经晃了半天，趁着门开，一溜而入。

“雪姑娘，”如诗一脸的仰慕，“想拜托你一事。”她第一次向雪千寻求助，有几分腼腆，只因人们都说雪千寻脾气坏，大家轻易都不敢跟她攀谈。

“何事？”雪千寻从怔忡中回过神，心不在焉地回应如诗。

如诗摩拳擦掌：“你可否教我弹琴？我虽也习琴多年，可直到今日听你演奏，方知何为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倘若雪姑娘能传授我一二，那些恩客还不拜倒于我裙下，任我驱使？”

如诗的敬业与贪财齐名，她现在已经是春江院最红的姑娘，仍富进取精神，争取色艺双绝。

雪千寻回答直率：“若为取悦客人，只捡时兴明快的曲子演奏便够了。我近日有要事处置，无暇教你。若你有朝一日只为自己喜好而学，再来找我。”

听完这席话，如诗那张俏脸早已气得面目全非，心里恨恨地想：她雪千寻正是仗着登峰造极的琴艺，才能在春江院我行我素，她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却心胸狭隘藏艺不宣。

“不必了。我自己勤练就是，不敢劳动雪姑娘。”如诗摔门而去。

雪千寻总是把人得罪到挂脸了才会发觉，只是发觉了也并不在意。锦瑟苦笑着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丹墨回来了，却没带匠作来补窗，而是提着风灯问：“雪姑娘今夜还回琼玉园么？”

雪千寻望了锦瑟一眼，想继续问些什么，欲言又止。想她咳嗽已有好转，便道：“回。”

锦瑟唤住：“借你的丹墨来服侍我罢。叫小雪陪你回去。”话音刚落，小银狐很通灵性地跳进雪千寻怀中。

雪千寻想到有丹墨服侍锦瑟，也觉放心，携了琴谱而去。

回到琼玉园的映雪阁，雪千寻本已疲累过度，可手边就放着楚太医赠予的琴谱，她实在等不及明朝再看。

雪千寻向来如此，但凡感兴趣的领域，一旦有什么奥妙的法门，必须立睹为快，常常废寝忘食。

一头扎进了琴谱，雪千寻边读边思边抚琴，一晃就到了寅时。

一阵清风不知从何而来，熄灭了烛火。

雪千寻下意识地喃喃：“让我再看一会儿么。”说完，自己倒被惊了一跳。挺直脊背，一件披风滑落，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披上的它。

真是困倦得糊涂了。

也怪楚御医所赠琴谱实在精妙绝伦，雪千寻许久不曾有过这般茅塞顿开的酣畅，它简直就是自己早年读过的半本无名琴谱的补充，契合地解答了困扰她数年的疑惑。也许正因这熟悉的感觉，让她忘却此境此时，恍惚飘回到从前……

雪千寻在封闭的环境成长，长至十岁尚未开蒙。她的心智类似幼童，甚至无法与人正常交流，更无法感受到他人的情感。侍奉她的人都怕她。

直到某日，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同龄人，走进那间封闭的房子。那个人为她启蒙，教她读写，伴她玩耍。将她从一个连人类与玩偶都分不清的溟濛囚徒，一日日养成活生生的女孩。那个人于她而言，亦师亦友，亦如神明。

她只能与这个人在一起，只愿与这个人在一起。

从十岁至十四岁，她与世隔绝心无旁骛，以童子的专气致柔，求知若渴地跟着小老师猛学了四年多。万象律理、六艺杂学……也不知那“神明”小老师从哪里变出那么多书籍和器物。而她也是最近两年，才从外面的世界得知，当年那位小老师送给她的礼物，都是何等珍稀昂贵。

有一日，神明小老师抱来一把瑶琴和几本书。其中有半部无名琴谱，玄奥难懂，两个人都参悟不透。雪千寻却不罢休，沉浸数月，常常夜深也不肯睡。每到这时，那个人便会强行吹熄蜡烛，催促她入眠。

“让我再看一会儿么。”可雪千寻每次都要讨价还价。

此刻，当灯烛被清风吹熄，雪千寻竟忘了自己身是异客，不自觉地念出了那么一句。

“好。我依你。无论什么，我都依你。”雪千寻合上琴谱，对那熄灭的灯烛轻柔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