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幽幽转醒,忽听“三刀”说到他的雇主就在春江院,险些再度晕厥。
西风发现雪千寻肩头微动,来到跟前,却淡淡向锦瑟问道:“雪琴师如何?”
雪千寻见西风走过来,向锦瑟臂中一倒,装作没醒。
锦瑟悠然随意地笑了笑:“我们这位琴师的脾气一向暴躁,今日受辱,岂能忍气吞声?琴为心之映,她必定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把楚御医送的琴谱奏出了杀伐气象。误伤到你,还望海涵。你瞧她自己也因逞强受了伤。”
雪千寻的御音之术触及了傀儡师的门径,何其殊心中原有很大惊疑,却因锦瑟这坦荡轻松的几句话消解了几分。况且,他自己为了试探雪千寻,也趁着哄闹刻意激怒她,照她往常的性子,今日之举原不该太意外。他审视了雪千寻片刻,见她虽未醒转,但气色似乎红润了许多,显然不是走火入魔,反倒是因为不会武功而强行触及傀儡术之故。为了加以印证,他抬手去切雪千寻的脉搏。
西风似不经意地撞开了何其殊的手臂,先一步捉了雪千寻的手腕,轻柔捏了捏,道:“脉象稳定。她不会武功、又无心魔,应该无甚大碍。怎么还是不醒?”
雪千寻把脸埋得更深,耳根悄无声息地红了起来。
西风似乎未查,又道:“琴谱是楚御医送的?”转头看向何其殊。
何其殊挑明:“那琴谱是《龙吟遗声》残本。”却没说其中两个段落已被替换。
西风:“原来是傀儡师夙沙行芷的遗作。楚御医慷慨。”她说这话时,语气波平如镜。
一旁的“三刀”却惊呼起来:“那个近四十年来,唯一能在水月宫的天元论武中获胜的夙沙?!她的遗作怎么会在……”话未出口,忽然想明白了——一定是因为“天诛令”。何其殊带兵抹杀了夙沙一族,抄没了家产,这《龙吟遗声》自然也就归了皇室。
何其殊凝目审看“三刀”,语透冷意:“你为什么冒充三刀?又如何笃定三刀的雇主在这春江院?”
“我就是三刀,我有黑猫信使……”
“为证”两字还没说出口,何其殊用话堵住了他:“你是斑斓客唐非,在西部是个小有名气的盗贼。”
“不是小有名气,是威名远播的侠盗。”唐非更正,见到何其殊眼中透着犀利而不耐烦的质问,才坦白道:“我的确不是三刀。三刀是我哥唐然,我冒充他,是为了引他现身,因为我不信他已经死了。至于为何笃定买凶杀你的雇主就在春江院,第一,唐小玄引我来此。”说着,四顾寻找那只黑猫信使,却发现它不知何时已经伏在锦瑟脚边,出奇的乖巧。“第二,”他目光引向锦瑟,“是春江院老板告诉我的。”
“唔?”何其殊饶有意味,“锦瑟几时查出来的?”
锦瑟笑道:“说来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此地不宜详谈。人已在我手中,明日请庄王到映雪阁来。还有那件查了一年多的线索,一并向您呈报。”
何其殊也不急迫,点了点头,然后打量起鼻青脸肿的唐非:“听说你在春江院闹过很大动静,是她俩哪个揍的你?”
“西风。”唐非心有余悸地道,心中还是不解,为什么他闹了春江院,却是逍遥神教的大祭司把他揍了一顿,还训诫他以后不可对任何女子轻浮。
何其殊一笑:“料也是。你武功不俗。而她,毕竟是能杀唐然的人。”说完,洒然而去,留下唐非愕然呆立。
“西!风!”唐非缓回神来,悲愤上涌,“你杀了我哥?!”
“我为庄王办事。”西风淡然如常,“明日你也来,庄王有话与你讲。”
唐非拳头攥紧,指甲抠进掌心。锦瑟忽地将软绒绒的唐小玄往唐非怀中一投,满面春风地做出送客的手势:“今日打烊了,请。”
黑猫喵呜一声,拿湿漉漉的鼻尖蹭着唐非,让他不由地松了拳头。
锦瑟叫了几十个伙计出来清理狼藉的场地,地上两具尸体都需要妥当安置,以便等人来领,至于后续的麻烦,只能回头再处理了。另有两个擅长送客的手下,轻车熟路地把唐非哄了出去。
外人都走了,锦瑟在雪千寻脸颊上轻轻一捏,笑道:“西风走了,你还装晕?”
“锦瑟你胡说什么?”雪千寻果然神志清醒,睁开眼睛就冲锦瑟凶,不料刚站起来,就发现西风立在锦瑟身旁,正隐含笑意地望着她。
“我们能去你的映雪阁讨杯茶么?”西风倒不客气。
映雪阁。
雪千寻在外间沏茶。锦瑟将西风拉进里间的卧房,并将门掩上。水流声混着锦瑟的一声叹息:“你是有多大的心魔,伤口崩成这样?幸亏小伊姐姐给你随身带着药。”
“嘶,你能不能有点分寸?”西风吃痛。
“你是知道分还是知道寸?这会儿娇气了。”锦瑟无情地取笑。
“算了,我还是去找小伊姐姐。”
“就好了。你老实一会儿吧。”锦瑟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雪千寻看到锦瑟带笑的脸庞,“进去吃茶。别让她乱动了。”
雪千寻手捧茶盘,用余光瞥见西风端坐在椅中,正在整理衣衫,忙眼观鼻鼻观心地安步当车。
“请。”雪千寻把一盏茶递给西风,“对不起,伤了你。”
“没关系。我只是未对你设防。”
雪千寻心头莫名一暖,转而却又明白:倘若有所戒备,她这种程度的御音之术伤不得西风。由此可料,必然也伤不到何其殊。
锦瑟笑道:“你两怎么还相敬如宾了?”
雪千寻赤脸横了锦瑟一眼。
锦瑟恍如不察,又道:“你知道何其殊戎马生涯杀伐气重,那琴声是冲着他去的。可巧赵思之辈手上的血债也不少,成了挡箭牌。”
“我本不想杀伤其他人。日后威远镖局和匪帮定来找麻烦。”雪千寻有愧疚之色。
锦瑟淡淡一笑:“那两个恶徒也不无辜。而况这点麻烦难不住西风。”
雪千寻想起锦瑟说过,她和西风是朋友,想必两人不是第一次联手解决难题。雪千寻悄悄看向西风。
西风正抿了一口茶,抬眸回望雪千寻,满是和煦,转而对锦瑟道:“那本《龙吟遗声》残谱,你查验过了?”
锦瑟道:“略略看过。倘若按照楚御医的注解只是演奏疗愈之象,确实有益无害。当时我只看出此谱蕴藏奥妙,宜浅宜深。却没想到是傀儡师夙沙行芷的遗谱。”
西风征询雪千寻:“也能给我看一下么?”
雪千寻找出曲谱交给西风,西风放下茶盏,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