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将衣襟合紧:“伤无大碍,我等小伊姐姐回来。”
雪千寻不能用强,只得由着她,耐心无限:“你有多少天没好好睡觉了?伤口总是在痛么?”
西风被这春风化雨般的柔情浸得恍惚,莫名娇气起来:“天天痛呢。却也习惯了。”
雪千寻抱琴坐到西风身边,置琴于膝上,默不作声地弹奏起来。清幽琴韵如静水流深,疗愈着西风近乎虚脱却总在抵御痛苦的身体,她身心安适,长睫缓慢忽闪,终于轻轻合上。
雪千寻望着西风的睡颜,心中酸痛,指尖便凝了一下。西风蓦地张开双眼,明明倦意还浓,她却撑着坐了起来,像是不好意思在雪千寻面前熟睡。
雪千寻把琴拿走,坐回西风身侧,扶她枕在自己膝上,轻拍她肩头,柔声哄道:“睡一会儿,不要怕,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这句话有神奇的安抚力量,西风心头又痛又甜,却再也抵御不住雪千寻怀抱的温暖和香气,不觉陷入沉睡。
月明居。
伊心慈为锦瑟疗伤调息,直到她脉息稳定、气色好转,才松了一口气,嗔道:“你咳嗽才刚好,就受了内伤。明知道那样的西风近身不得,还逞强跟她硬拼。她都交代过多少遍了,千万不要寻她,过几天她自己会回来。”
锦瑟道:“最爱逞强的明明是她。她躲得越久,说明情况越是凶险。她总是怕伤及身边的人,而伤害自己却从未犹豫。我怕她万一回不来。”
伊心慈自责道:“只怪我医术不精,治不好她。”
锦瑟道:“西风的狂暴,非伤非病,神医来了也是回天乏术。”
“非伤非病,那是什么?”伊心慈不解。
锦瑟忽然意味深长:“楚御医为何不亲自来看看西风?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或许知道呢?”
伊心慈脸颊一红,毅然道:“我什么都没告诉恩师。因为我觉得,西风对皇家与恩师,从来没有阴谋。她孤独对抗狂暴的心魔,对身边的朋友不愿牵累一点儿,已是够苦了。”
“我当然知道小伊姐姐情深义重,才敢与你开诚布公。”锦瑟忙温声解释,又道:“我还要跟你说,那个金鱼,其实是冲着西风来的。你看,这是我们最后阻截的密信。”锦瑟从袖囊中取出一张纸条,展给伊心慈。
这封密信产生于金鱼发现雪千寻雇凶刺王之后,因为他与三刀是同侪,才意外得知雪千寻那桩事,而他潜伏的主要目的,终于体现在最后一封密信中:“吾主沉寂已久,鲜有复苏。西风仍据正位,逍遥神教隐秘之主实为西风。”
伊心慈惊讶:“金鱼不是传信给水月宫么?难道不是水月宫与逍遥神教为敌?”
锦瑟道:“金鱼是逍遥神教的元老,他也好,水月宫的腥海也好,其实都是效忠辰怒的,易容是为躲避西风,传信是为商议救主。你不觉得,现在逍遥神教的行事风格已不像先前那般激进暴虐了么?”
伊心慈:“难道不是因为庄王殿下参与掌权的结果?”
“何其殊忙于调兵平乱,朝堂事务才是他重中之重。再说,逍遥神教的护法以下,有几人知晓他与辰怒的关系?”锦瑟向伊心慈道出事实的真相:“最近两年,逍遥神教其实全听西风号令。三刀行刺那一晚,何其殊故意让西风护卫,明令要活口,就为试探其忠心。他自己悄悄跟在后面,想看三刀向谁复命,却意外见证了阴毒诡谲的第四刀。何其殊惊得气息骤乱,被西风发觉。西风果断杀了三刀。何其殊立刻明白,真正掌控逍遥神教的西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忍怒不发,对西风却是更加忌惮了。”
伊心慈震惊不已,半晌方问:“那辰怒教主去哪了?”
锦瑟一字一顿:“他就在西风的躯壳里。”
“啊!”伊心慈失色,难以置信,“你是说,西风的身体里,有两个人格?”
锦瑟蹙眉:“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西风有时候明显变成了另一个人——我猜那就是辰怒。”
“可我见过辰怒与西风同时出现,只不过,辰怒倒像是西风的附庸。”
锦瑟不以为然:“一个假冒的傀儡罢了。西风魔鬼起来,谁敢不听她的?”
“西风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何其殊早年接触过真正的辰怒。那时候,辰怒也用这种法子骗过何其殊,让他以为自己和西风是两个独立的人。”
伊心慈思忖道:“庄王说,辰怒是个身形异常魁梧的男人,武功远高于西风。我知道了,辰怒身披玄甲、从不说话,正是为了掩饰‘西风’这个外形。”
锦瑟赞同道:“西风和辰怒,都想保守‘一副躯壳两个人格’这个秘密。”
伊心慈唏嘘:“所以,西风每次狂暴都是因为辰怒在复苏,她怕伤及我们才要躲远。可她自己如何对抗辰怒呢?”
“两个人格争夺同一躯壳,能有什么好办法?每当辰怒复苏,西风只能趁着意识未熄,决绝自毁。当她濒死倒下,那辰怒也就无法掌控躯壳了。剩下的便是两个人格在平等的位置上对决。”
伊心慈心痛不已:“可万一她自毁身亡了呢?”
锦瑟叹息:“这样的人生,死亡已经不足为惧。她是宁死,也不让辰怒以自己的身份为所欲为。”
“而你不能坐视她自毁。”伊心慈终于明白锦瑟为什么不听西风的,每次都要去寻她。
锦瑟道:“辰怒若是完全复苏,她的神识将被压制于逆位。因为反击的机会稍纵即逝,她自毁常常没轻没重。西风若真的杀死了自己怎么办?你是她的医师,最知道她的五脏六腑已经被杀气伤成什么样子了。我想尽量用温和些的手段将她击倒。”
“可你每次守在她身边,就不怕醒过来的还是辰怒么?”
“我相信她的意志一定会赢。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
伊心慈默了片刻,道:“西风很在意雪妹妹。”
“久别重逢,能不在意么?”锦瑟淡淡道。
“你是说,她们早就相识?”
锦瑟直视伊心慈,满是赤诚:“小伊姐姐,你以医者仁心,每每倾力救治我们。大家相交一场,我不愿将你一人蒙在鼓里——我想西风面对你也曾这般迟徊。也正因你是西风的医师,我想让你知道她的‘狂暴’与‘心魔’究竟是什么,或许能对她有所助益。但是,请原谅我不能挑明她们的身份。你效忠于楚御医,身负使命加入逍遥神教。你若知道了她们的身份却不报给恩师,只会被内疚折磨。但你若将我告发给何其殊,我对你无怨。”
伊心慈恼道:“什么告发?你对风雪有情有义,却对我说这生分的话。连雪妹妹都猜到我是庄王派来监视西风的,想必西风早也察觉了,她虽然不说,大概已经寒心过了。你们肝胆相照,独我一个叛徒要去告发你们。”
锦瑟忙赔不是,摇着伊心慈的胳膊撒娇:“姐姐就当我童言无忌,原谅我吧。”
伊心慈被她逗笑:“童言无忌?你的脸皮可够厚的。”转而神色一凛,问,“你又是什么时候认识她们的?哪怕她们不说,你也好像知道她们是谁。”
锦瑟神秘莫测地微微一笑,悠悠道:“我夜观天象……”
“快住口吧你,又要信口开河了。”伊心慈笑着轻搡了她一下,她不想逼问锦瑟,便转开话题,道,“西风也真是的,她又不缺银子使,还要收雪妹妹那么多金锭。雪妹妹刚入教门才一日,就这样挥金如土。”
“就让小狼崽子养着她吧,又不是外人。”
伊心慈一想也是,又道:“你还说让我帮雪妹妹物色宅院,这事儿交给西风最适宜。论起经营理财,西风和你都是个中高手,你们比楚府的管家娘子还厉害呢。我常觉得西风不论卓见还是才学,都像个世家大小姐。”说到这,伊心慈忽然若有所悟,忙住了口。知而不报,反是负担。她宁可什么都不知道。
锦瑟不接话,慵懒地伸展了一下手臂,道:“小伊姐姐妙手回春,我已觉好多了。你该去看看西风怎么样,我可能出手还是重了些。”
伊心慈和锦瑟一边谈笑,一边走进雪千寻的玉沙馆。门扉虚掩,几人又是极熟络的,便没有敲门。不料,两人甫一入内,就见到了惊人的一幕——
西风枕在雪千寻腿上睡着了,而雪千寻却将魔爪伸向西风的胸前,正要掀开领口。
“呀!”伊心慈惊呼出声,“雪妹妹你做什么?”
雪千寻也被吓了一跳,急忙打招呼:“小伊姐姐,锦瑟,请、请坐啊。”
西风也醒了,睁眼便看到雪千寻红透的脸颊,而她的手还揪着自己的领口。西风挣扎起身,脸上也是莫名火辣起来。衣领已被扯松,她忙背过身去整理仪容,一副受了欺负的可怜样。
雪千寻百口莫辩,徒劳地辩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