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来做什么?”雪千寻问。
“听琴。”西风一本正经,“你们切磋得如何?”
“你来的正好。”雪千寻起身,把西风牵到楚昭昭那张琴桌旁,“《龙吟遗声》似乎是为合奏而谱,与我一起弹好么?”
锦瑟凝视天空那轮接近圆满的明月,熠熠清辉夺人眼目,却还是争不过某些星辰的光芒。与生俱来的占星天赋,让锦瑟得以看见常人观测不到的星图。西风和雪千寻,双星相伴,交相辉映,无疑是整个苍穹最耀眼的存在。而她与另一个人的命星却不知隐匿在何处,从未闪烁过。
窗内的两重琴音幽幽响起,韵律柔和,如晓色破云,春风抚翠。宫商角徵羽,都化成温声细语,交融回响。
“呵,这不是聊得很好么。”锦瑟轻笑着喃喃,离开。
楚昭昭听过雪千寻和西风合奏的《龙吟遗声》,久久不能平复激动的心情。苏杏林牵着她一路走回侯府深宅,担忧:“昭昭,你的魂儿掉啦?”
“丹墨并不了解这位雪姐姐。”楚昭昭终于收回心神,圆圆的脸蛋显出聪慧的灵气,“她绝非不谙世事的琴痴,反倒是极其豁达洞明的。”
“真的么?”苏杏林还是忘不掉雪千寻那犹如赤子般清澈的眸子,“雪姑娘的琴艺如何?你服气吗?”
楚昭昭眼中亮出不服输的光:“服气得五体投地!她只比我大一岁,琴艺境界却比我的老师还要高深。我一定要追上她!从现在起,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不能有!”
苏杏林静静沉吟了片刻,低声开口:“那……西风呢?你觉得她弹得如何?”
“你问那个大魔王啊?”楚昭昭这时提起西风已经全无惧怕,笑得很畅快,“听说她是雪姐姐的启蒙老师,可是单论演奏技巧,甚或不如我。她天赋很高,只是没有把精力放在琴上吧。”
“我听着呢,觉得她弹得极好极好。”苏杏林声音更轻,连说两个“极好”。
“因为她在用心弹啊。”楚昭昭脆生生道,“琴映心声,大魔王好温柔呢。”
只有两个房间。伊心慈做主,安排锦瑟与自己同屋,西风和雪千寻同屋。
伊心慈和锦瑟房间的灯火早已熄灭,西风和雪千寻这边还衣冠整洁地远远对坐。
“我不困,陪你一起坐会儿吧。”雪千寻谢绝了西风的哄睡,这样解释。她知道,近来西风夜间都不睡觉,在上池山庄自然可以随意散步,在别人家里总不好四处闲逛,所以,今夜她只能在这间屋中静坐。
西风坐在床沿,向身边的位置拍了拍:“过来,别离我那么远。”像是命令,可声音那样轻柔,又像请求。
雪千寻挪了过去。
“长夜漫漫,你打算陪我做什么?”西风很认真地问。
雪千寻很认真地回答:“你给我讲一讲观潮阁。”
西风的鼻息微微一荡,笑:“突然这么勤学好问。”
“因为……”雪千寻话音顿住。
“因为与我有关?”烛火熹微,西风微弯的唇角格外柔和。
雪千寻默认。
“观潮阁是个古老而神秘的组织,不知开创于何年何月,却比初代江湖笔还要早。”
“这个组织里有多少人,他们都在哪里?”
“阁主麾下有二十八位评议排行榜的策席,二十八策席之下又各自管理三百探使。有言道:**江海争澜无穷怠,观潮之眼不休眠。**上至阁主,下至探使,他们全都无名无姓、无踪无迹、无处不在。”
“这个组织只是排榜吗?”
“嗯。”西风娓娓道来,“观潮阁最初只有战武榜、妙手榜和兵器榜。一千年前,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弑魔屠城惨剧。观潮阁痛立人屠榜,以警世人。与人屠榜同期出现的,还有统御天下武阀的江湖笔,以最强武力,约束失控的暴力。先是观潮阁确立了江湖笔的竞逐规则,并永久保留弹劾失职领袖的权利。尔后初代江湖笔命令观潮阁立誓:公正中立、静默观察、保密身份、永不入榜。”
“难怪天下公认观潮榜为权威,又共同拥戴江湖笔对武林的统治。因为两者相互制衡,力量互补。”
“事实上是三足并立:皇权之神圣、武权之威慑与观潮之公正,此三者越是势均力敌,天下越是太平。据说,大夜之所以倾覆,就是因为皇权力量的衰微。虽然曾经出现一个完美的女皇储,担任监国十余年,却也未能力挽狂澜。”
正因为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位强大的女皇储,给病入膏肓的大夜带去过十余年的新气象,夙沙行健才力排众议,坚定确立夙沙大小姐为家族宗主的继承人。只是,西风也同前朝的女皇储一样,未能改变家族倾覆的命运。
“你在想什么?”看出西风神思飘远,雪千寻敏锐地联想到一个人,“花太后一定认识那位女皇储,她们来自同一家族,又同是掌有实权的女子,却身处不同阵营。”
“我也在想花太后,不知她的立场是否激烈地动摇过。”本是联姻的纽带,可这条纽带并未化解两朝帝王的争锋,最后,她不得不选择其中一边。西风想起花太后最后那种难以解读的神色,不禁感叹:“皇帝、庄王、太后还有楚先生等忠臣良将,大焕君臣上下坚如铁壁。就算当年有那位女皇储在,也终究拯救不了大夜。”
西风无声地叹息,身体一倾,躺在床上。
“你怎么躺下了?”雪千寻不知所措。
西风目光轻柔地望着她:“我好累。”伸手,牵着雪千寻倒在自己身边,“别离我那么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恰好把雪千寻挽在臂弯里。
雪千寻枕着西风的手臂,半分睡意也无,深吸一口气:“你再给我讲一讲……”
“以后再给你讲故事好不好?”西风轻声打断她,却是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你要睡觉?”雪千寻问,如兰气息吹拂得西风脸颊痒痒。
西风张开朦胧的眼睛,忽然支起手肘,侧起身来俯视雪千寻:“这是别人家,不睡觉我还能做什么?”
雪千寻恍然大悟:“你的伤快好了!终于可以睡觉了么?”她怕压疼西风的手臂,想要坐起来。
“我快好了。”西风用另一只手把雪千寻揽回臂弯,把脸埋进她清香温暖的颈窝,软软地呢喃:“你别离我那么远,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