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笹原学姐和及川总能从逗弄我找到乐趣,然后——我现在发现反过来获得逗别人的主动权,简直是世界上第二有乐趣的事情。”
“可以不要开发这些恶趣味吗?”
琴吹悠坚决摆手:“不行。”
她得意:“我将把这些诀窍都践行一遍。”
绘里音:“包括对那个排球部的学长?”
琴吹悠:“那当然。”
绘里音拍了拍琴吹悠的肩膀:“学姐,你开心就好。”
她都不敢想傲娇开始打直球后,对方脑内的好感度会怎样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尤其是琴吹学姐这样直得没轻没重的。
琴吹桀桀桀地笑了。
琴吹悠:“不过,总体上我还是不喜欢跟别人社交的,除了你们,我还是最爱把时间花在小号上。”
绘里音:“你只是跟这颗石子一样,向前滚了一段路,又不是变异成了柯基。”
琴吹悠:“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抽象比喻了。”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是个自来熟,更是记人领域的天才,总之,就算是学校的一只小狗,保安大叔也能喊出它的姓名。
他推了推自己的帽檐,露出一双慈祥的眼睛:“绘里同学和琴吹同学,今天又练到这么晚,早点去吃饭吧。”
绘里音乖乖地点了点头:“这就去了。”
琴吹悠往右转,绘里音也跟着往右转,琴吹悠疑惑地问道:“绘里,你不是不打工吗?”
绘里音:“不打工不能吃面吗?”
琴吹悠端详绘里音的神色,她了然一笑:“绘里,你还说我专一,你才是拉面店激推吧——打工的时候老板大叔会多煮一份面给你吃,结果你不打工了还去吃面。”
绘里音:“我喜欢话少的学姐。”
琴吹悠:“很抱歉,我已经变异了!”
*
“我回来了。”绘里音把包放在玄关处,习惯性地朝客厅的位置打了声招呼。
片刻后,她静静地换上拖鞋。
她还没有习惯这么安静的家。
父亲自从事业没落后,在家乡找了一份稳定的教师工作,这年头生育率低下,得到这份工作也算不容易。
而母亲在父亲创业失败后,开始做起了销售,她在中年时期发现了自己的销售天赋,迎来了事业的第一春。
家庭分工的扭转带来了必然的摩擦,她发现父母渐行渐远了,直到有一天,母亲说:“小音,妈妈要升职了,到东京工作,你想一起去吗?”
她知道兼顾家庭与事业的难度,她不愿成为妈妈明媚未来的一抹乌云,她娴熟地说着谎:“但是在这里,有很多好朋友,我舍不得她们,到东京也要适应新的学校吧?”
妈妈紧紧地抱住她:“好。妈妈会经常回来看小音的,记得每天都要和我打电话。”
她一开始坚持每天都打电话,直到听到妈妈的声音有点疲惫,打着打着,电话的那端传来了她均匀的呼吸声,她把电话靠近自己的耳边,就像小时候依偎在妈妈怀中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懂事地把电话次数降为一周一次,尽管父亲觉得没必要,她也开始了兼职,她发现自己丧失了“安全感”,那种自己确切地跟某种事物紧紧相连的感觉。
【专一】
绘里音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对别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好词语。但对她来说,无疑是在回忆的长河里刻舟求剑。
她重拾小号的原因和热爱毫无关联,那只是记忆的承载物,代表着再也找不回的童年时光,仅此而已。
她为什么会一直记得琴吹悠——不仅是好奇这样的人是怎么面对失败的,还因为,遇到她的那天是“幸福的极点”,一切还没有从最幸福的时候开始瓦解。
但是,因为创业失败大受打击的父亲,多年后却又有了重头再来的勇气,他腼着脸联络多年没有联系的好友,慢慢堆积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他想带绘里音一起回东京,他们一起按下那个扭转时空的按键,仿佛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绘里音还是拒绝了,用了上次和母亲所说的同样的理由。
留在原地的,只有她自己。
那颗牢牢停在坡面上的石子,也是她自己。
所谓“没有开始的勇气”的人,也只有她而已,她是推不动的巨石。
绘里音坐在沙发上,摘下脖子上的吊坠,那是吃完饭的时候,琴吹悠非要给她的“军师的象征”——也是和栀子一起在饰品店挑选的礼物。
是颜色很澄澈的水晶吊坠,几乎透明,琴吹悠宣称“给人的感觉就跟看透一切的军师一样,超酷的”。
绘里音自己却觉得,跟琴吹悠相处越久,越能看清自己的心。甚至能从那样互呛和毫无意义的对话里得到少有的平静。
——这或许就是幼稚鬼效应。
此时的她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幼稚地想着,会不会有一天,某样事物突然闯进她的世界,把那块巨石轰然砸得粉碎,然后散落的小石子咕噜地朝坡下滚,这样她也不用被留在原地。
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接下电话,琴吹悠急乎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我好像不小心把小号活塞油装你那了,现在暂时还买不到同款的。”
绘里音翻了翻包,确实找到了,是她没有见过的一个小众牌子。
“呼,还在就好,明天是小号君的洗澡日,绘里请你一定要记得带来!它不喜欢用别的油洗澡。”
“你的小号君是你带大的小孩吗?”
“NONO,小号君是我唯一的老婆。”
在绘里音再三表示明天会记得带后,琴吹悠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
绘里音靠在沙发上,有些茫然。
她竟突然想不起自己刚回家时的失落与无措。
坐在沙发上,脑海里和耳边不断萦绕着琴吹悠洗脑的小号颂。
【带大的小孩?其实你这么说也蛮对的,小号君就是我一手带大的,但是小号君更像老婆,要不是怕压坏它,我每天都想抱着小号君睡觉……】
【小号君是香的,会发光的,嘹亮的,独一无二的,我最爱的……】
——节选自琴吹悠即兴的《小号颂》
在洗了两把脸,彻底把小号颂从自己脑海中驱逐后,绘里音发现,自己已经全然没有忧伤的情绪了,只有把脑内垃圾一键清空的喜悦。
这算不算变相地暂时把石头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