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夏天来得短促。
积雪一化,荒原上竟也抽了绿,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在泥沼边。
年华的心思活络了。她爹司狻如今彻底成了个混吃等死的疯子,清醒时少,糊涂时长,年华已经没力气去拉拽一个自甘沉沦的人。
她每日跟着营队进山狩猎,眼里看的不是野兽,而是路线。哪处坡陡能藏身,哪片林子野兔多,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她甚至趁人不备,把猎到的一些干肉偷偷埋在背阴的冻土里。
只要熬过夏天的潮气,等入秋天一凉,这些就是保命的本钱。
可天暖了,带来的不仅是食物,还有躁动的人心。
冬天天寒地冻,披甲人们整日缩在炕上喝酒,连裤腰带都懒得解。如今春暖花开,那群汉子的眼睛便开始在流放的女人身上乱剜。
他们商量着要挑几个年轻干净的去当小妾。
年华才十二岁,身子没抽条,又整日把自己抹得像个泥猴,暂时落不在狼嘴里。
可姐姐司茵不同。年华不想让她羊入虎口,却又给不出更好的办法。
这日,年华跟着大队人马往林子深处走。草叶摩挲间,一抹雪色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只极漂亮的小猫,比奶猫大不了多少,通体雪白,半根杂毛也无。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宁古塔深冬最干净的冰层,透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蔚蓝。
它在灌木丛后一闪而过,快得像个幻觉,周围的糙汉子们谁也没瞧见。
待人群走远,年华故意落在了队尾,折身回了那处灌木。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中午省下的半块饼渣,摊在满是老茧的手心里,轻声唤着。
小猫倒是不怕人,试探着凑过来,粉嫩的小舌头一点点舔着她手心的碎屑。
猫舌头上的倒刺细细密密的,像小刷子一样刮过她的掌心。年华不觉得疼,只觉得一阵酥麻。
看着这团白毛,年华一阵恍神。在金陵司府时,她也是娇养过几只名贵猫儿的,个个长得圆滚滚,毛发顺滑得像绸缎。
眼前的这只,像极了记忆里的模样,却瘦得脊梁骨突兀。
“吃吧,吃完赶紧走。”年华叹了口气,眼神软了下来,“宁古塔没有流浪猫,冬天一到,这儿的活物都得冻成冰坨子。就算不冻死,叫营里那帮畜生看见了,也得把你弄死寻开心。”
她拍拍手站起身,狠下心往回走。可没走几步,她就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草浪声。
一回头,那抹雪白就缀在十几步开外,不远不近,不叫也不闹,见她回头,便乖巧地蹲在草堆里看她。
年华又走了几步,它竟又跟了上来。
“小白,别跟着我了。”年华蹲下来,有些凄然地摸了摸它的头,“跟着我没好果子吃,我连自己都顾不住呢。”
小白像是听不懂,歪着头任由她摸,那双蓝眼睛里倒映出年华那张黝黑憔悴的脸。
年华无奈,绕着远路兜了几圈,想把它甩掉。
果然,再回头时,林子里静悄悄的,那抹雪色不见了。
那晚,营地中央升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烈焰舔舐着夜色,映得半边天通红。
为了庆贺上头守卫升迁,宁古塔将军赏了几只羊。滋滋冒油的羊肉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进火堆里,激起阵阵香气。
奴隶们没资格上座,年华像个影子似的在席间穿梭,添火、递酒、撤盘。
直到贵人们吃喝得差不多了,她才从指缝里抠出两块带着膻味的碎肉。
她顾不得烫,将肉死死揣进怀里,准备带回去给姐姐补补身子。
回营帐的小路阴影重重。年华正低头快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酒气扑鼻而来,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披甲人晃晃悠悠地挡住了去路。
那人喝得满脸通红,一双浑浊的眼珠在年华身上来回乱剜,手不自然地摸向腰间,嘿嘿冷笑:“小妮子,回营帐去啊?”
年华心头警铃大作,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迅速低下头,声音颤抖却恭敬:“回官爷,正是。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吩咐?”披甲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满嘴的酒臭和烂牙味儿熏得人作呕,“那些臭娘们儿都玩腻了,一个个老得像枯树皮。我就瞧着你这小身段挺水灵。今晚陪陪爷爷,若爷爷高兴了,往后再大将军面前赏个脸,你也能跟着吃香喝喝辣,不用干这些苦力活了。”
他说着,那只满是老茧的脏手就朝年华的脸蛋摸来。
年华忍着反胃,侧头避开,低声下气道:“官爷……小奴才十二,身子还没长开,怕是……伺候不好。”
“十二怎么了?十二都能下崽子了!”披甲人被扫了兴,火气瞬间蹿了上来,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年华被打得跌坐在地,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那人骂骂咧咧地逼近,“本想给你个小妾的名分,你还敢推三阻四?今晚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
年华见状,心知大事不妙,撒开腿就想往黑暗里钻。
可她哪里跑得过一个常年从军的汉子?还没跑两步,头皮一阵剧痛,披甲人一把拽住她的头发,蛮横地将她的后脑勺掼在冰冷的地上。
“跑?你他妈还敢跑!”
沉重的身躯猛地压了下来,像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