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李元刚要砌杯新茶给李舷,便被后者拦下,只好默默在自己茶杯满上。
“五弟怎的突然就回京了?”李元好整以暇,放下茶杯,揉了揉怀里的狸花猫。
“思念母亲,便回来了。”
李元抬起眼,盯了李舷一会,眼前这位十五岁就被扔去边疆的小王爷却镇定自如,毫无破绽。他“呵呵”一声,语调如毒蛇滑过脖子,凉凉开口道:“这可不像你啊,五弟。父皇那么信任你,把边疆交给你打理,五弟却突然一声不吭跑回来了?真是稀奇啊。”
“二哥。”
李元一愣。
永济王推出一只巴掌大的玉制猫猫,通体雪白无暇,尺玉霄飞练。
“这是我在西疆买的,送给二哥。”
二殿下睁大双眼,随即咳了两声,伸出一根手指,抵着玉猫的头,一路摸到尾巴。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提到茶几中央,又戳了几下。他缩回手,搭在狸奴背上,微微向皇宫正殿倾首:“没白费小时候疼你,别怪吾没提醒,表面为你,实则害之,需多加辨别。”
李舷抿白了嘴唇,目移。
一只踏雪寻梅跳上桌来,险些将玉猫打翻。李元急把狸花放下,圈住桌上的猫,道:“池鱼!不可胡来!”
李舷环顾四周,猫毛落得到处都是,特别是空空如也的置物架,上方还卧着两只猫。忽然,一声陶瓷转动而摩擦木板的声音响起,他迅速向声源看去。一只金被银床正扒拉着青花瓷瓶,下一秒,花瓶便向前倒去。李舷迅速上前托住,扶正。金被银床却悠哉悠哉漫步离开了。
“皇兄,你这……”
“吾知道,吾明早就把花瓶移到别处去。”
“不……”
“猫好。”李元坚定道。
“行……”
李元捏捏寻梅踏雪的爪子,道:“不过嘛,天高皇帝远,谁知道……”
“皇兄。”李舷警告着打断他,“你可知父皇如今插手张笙去世的事。”
“哼哼,当然知道。再说了半截身子都要埋入土的人忙着寻欢作乐,哪有空想这些,他还不是把这件事推给你去处理了。”李元推着轮椅到了烛台前,又添了根蜡烛,“可怜小孩刚回来还没见着母亲又要干活,作哥哥的,就帮你一把吧。”
府内灯火通明,李舷一边走,一边感受着袖内微沉,里面藏着当时送给柳清的鸮首玉佩。身旁是下人推着的,坐在轮椅上的李元。柳清大概也没想到,当时白鹤观里已有李元布下的人。
药童生病缺席,李舷便迅速让自己的人顶上,打探消息。顺便伪造信纸充当药包,混淆李元人手的视听,让其误认柳清也参与其中。以柳清为诱饵,确认他给的情报是否属实,也好确认自己得到的消息的真实性,顺藤摸瓜弄清事实。
真是对不住了,柳道长。
看李舷走得心不在焉,李元懒懒地笑道:“想当年你就那么小小一只,被你母妃夹在胳肢窝下,拿着抄网去扑蝴蝶。”
思绪飘回,李舷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李元。
“别那么看我。你母妃一个没站稳把你甩出去,刚好就扑我面前了。”
灌丛浓密,年幼的李舷和大一点的李元大眼瞪小眼,李元手里的猫被惊得窜出去,一只蝴蝶扑棱扑棱停在李元鼻子上。
突然,两人被拎出灌木丛。王嫣看着沾满草的俩小孩,哈哈笑了起来。远方传来寻找李元的呼喊,很快,一行人便站在三人面前。
为首的女人和王嫣互相作辑后,道:“我是来寻阿元的,阿元身子弱,中午吃完饭还没喝药就跑了。”李元往王嫣身后藏了藏。只听王嫣道:“原来是这样。”她拎小鸡般再次帮李元拎起,放到祁贵人面前。
李元惊恐道:“母亲!我不想喝!那药苦得要命!”祁贵人按住李元,开始苦口婆心地灌药。
王嫣见状踹了李舷一脚,李舷沉默一瞬,掏出一块饴糖塞在李元嘴里。苦涩的药味终是被甘甜抑制住。
那只被吓跑猫再次返回,亲昵地蹭了蹭李元的脚。
记忆交叠,那只猫下的猫崽,如今正躺在李元怀里。
李舷睨了眼爱猫如命的李元,道:“二哥,你今天喝药了吗?”
猫奴表情龟裂:“喝了……”
滴水落在水洼中,“滴答滴答”环绕在地下的各个角落。
李元把猫打发走,侧耳细听,地下似乎在骚乱着。
李舷率先走下滑坡,踏步声如浪水推向地牢深处,躁动也随之由外而内平息,只留几道交谈,和铁锁的叮当碰撞。
“哎呀,我不是谁的人,凤鸣兄你别再问了。”柳清手中动作不断,拿着一根铁丝在锁眼里左捅右捅,头上冷汗直冒,身后铁门大喇喇地开着,早在前几分钟前便被他撬开。
“柳道长可知烟云巷?”张笙按着伤口抽气,低声道。
柳清紧张得反胃,他咬着牙忍住,缓了一下,道:“外国使节和商人的贸易口,京城谁不知道,问这个干嘛?”
张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柳清先行问道:“凤鸣兄,你到底是怎么被掳来的。”
“还用说吗?我好好在家坐着读书,李元就把我一兜头打晕带走了。”张笙气愤道。
“哦,那真是太巧了。我也被这么弄进来的。”柳清停下撬锁的手,将湿透的鬓发捋到耳后,发丝轻挠,他没忍住,抓了抓。
张笙眼尖地看到了柳清的动作,自顾自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们也是吗?”柳清扫了周围被关着的人一眼,又开始撬锁。
“是,他们都是兄弟。”
啥玩意?柳清看了张笙一眼,却让张笙激动起来。
终于,一道开锁声清脆响起,柳清呼了一口气,他看着张笙推开狱门。
顿时,一道刺耳的声响扎入柳清的耳道,似玻璃珠的摩擦,又似指甲划过黑板。柳清汗毛竖起,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回自己的牢狱。可惜,在他转身的瞬间,见李舷立于李元身旁,处于走廊尽头,静静地看着他和张笙作妖。
柳清尴尬地“哈哈”两声,便看李舷拧着眉,跨步向自己走来,吓得连连后退。直至身后无退路,李舷距自己也只有一米远才停下。柳清感觉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在沸腾着,铁丝被紧紧握在手里,藏在袖子底下。
李舷凝视了柳清几秒,揪起那只藏在衣服底下的手,掰开握拳的手指,一根由好几根细铁被拧成的铁丝躺在对方手心上,手掌原本被握得苍白,这时血液流通,铁丝勒着的痕迹瞬间通红。他皱眉问道:“哪来的?”
柳清慌张地朝一边瞥去,默不作声。
“私藏盐铁可是大罪!”
“是……是从放在您桌子的那把剑的剑鞘上……弄下来的……铁片花花。”柳清满头大汗,偷偷瞄了李舷一眼,“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轻轻摸了一下,它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