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小孩子恢复得快。”
“说起来,那日顶替他的那位云游道友,倒是帮了大忙。不过既是云游而来,想必也不会久留。药庐虽不是重地,但毕竟关乎药材和病患,夜间值守还是用知根知底的观内老人更稳妥些。下次若再有人告假,师姐不妨还是从熟悉的师兄里临时调配,哪怕辛苦点轮换一下也保险,外人终究是不太方便,万一有个疏忽或是习惯了云游,说走就走,反倒容易误事。”
柳清的话说得委婉,但理由充分。只字未提王府,未提那些冰冷的算计。
云笈闻言,停住笔,抬眼看向柳清。她的目光依旧明澈,带着几分审视。片刻后,才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那日急了些,那云游的道友也是积极顶替,仓促了……既如此,往后便按你说的办。”
“师姐明断。”
棋子或许一时被动,但未必不能成为看清棋盘的人。
天光是一种惨淡的灰白,透不进这处弥漫着浓重石灰与陈腐气味的屋内。
李舷站在停尸房内,面覆素绢,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他面前停着一具以白布覆盖的尸身,身形瘦削,与张笙相仿。
空气中除了死寂,还有一种黏腻的阴冷,附着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仵作垂手立在一旁,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不敢多言。眼前这位永济王殿下亲自前来“挑选”,本身就已足够骇人。
“便是他了?”李舷的声音透过绢布传来,有些发闷,听不出情绪。
“回、回殿下,此人乃前日南城水沟中发现的无名男尸,无人认领,约莫弱冠年纪,身形与卷宗所载张公子……大致相符。只是……”仵作咽了口唾沫,“面部因水泡与虫鼠啃噬,损毁严重,难以辨认。”
“无妨。”李舷淡淡道,目光落在白布未曾遮盖、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那里有几处旧伤疤痕,“这些旧伤,可能改成张笙惯常执笔处的薄茧与细微伤痕?”
仵作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冷汗涔涔而下,却不敢迟疑:“若、若加以适当处理,伪造新旧,或可……蒙混一般查验。”
“不是蒙混。”李舷纠正他,语气依旧平淡,“是‘确凿’。大理寺与刑部会派人来复核,你只需确保,经得起‘详查’。”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仵作脸上。
仵作腿一软,几乎跪下:“小人明白!小人定当竭尽所能,务求……天衣无缝!”
李舷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停尸房。门外等候的苏云立刻递上一块熏了清冽香气的帕子。李舷接过,细细擦拭了双手,又将覆面素绢取下,丢入一旁准备好的火盆中。火焰倏地窜起,吞噬了那方白绢。
“都安排好了?”李舷声音恢复了清冷。
“是。张御史府上已暗中通过气,虽悲痛难抑,但为家族计,只能认下。张家小姐……亦已知晓内情。”苏云低声回禀,“刑部与大理寺那边,几位关键的人,也打点妥当了。复核的官员名单在此,皆是……能看懂风向的。”
李舷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兴水利’商行那边呢?”
“已按殿下吩咐,将部分牵涉到吴侍郎的隐秘账目与往来书信,通过‘可靠’渠道,零散地漏给了几位素有清名的御史,以及刑部一位素与吴侍郎不睦的郎中。他们正暗中收集证据,想必不久便有动作。”
吴侍郎是李舷前世所知的贪官,狡兔三窟,证据确凿抓到他时,已经撸了一串串通一气的。
“嗯。”李舷将名单递还给苏云,“告诉那些人,此案到此为止。张笙‘已死’,罪责自有该担之人。他们若想借题发挥,扳倒赵某人,本王乐见其成,但若敢攀扯过多,反搅浑了水……”他顿了顿,未尽之意比明说更令人胆寒。
“属下明白。”
马车驶离义庄,将那股死亡的气息远远抛在身后。
李舷靠在车壁,闭目养神。窗外市井的喧嚣隐约传来,是鲜活的人世。而他刚刚,用一具无名死尸,为一个活人举行了葬礼,也为一段错综复杂的公案,钉上了官方的棺盖。
但凤莲教是另外的事,此刻还不宜打草惊蛇,何况柳清那……
苏云送完东西回来就说柳观主病了。
他摩挲着手上的茧。
虽然自己欺瞒在先,但这事不是病了就能逃避,柳清应该能清楚知道,他已是离弦之箭。
刑部值房。
气氛比前次更加微妙。
真正的“张笙尸首”已被运至,蒙着白布停放在偏厅。刑部、大理寺指派的官员进行了“联合复核”,过程一丝不苟,记录详实。仵作战战兢兢,却又异常“专业”地指出了尸体手腕处“符合长期执笔特征”的痕迹,以及几处“疑似生前与人争执所致的隐蔽淤伤”。至于面目……确系腐烂难辨,但身形、年纪、乃至衣饰残片皆对得上。
结论毫无悬念,确系张笙本人。
自杀还是他杀?
最终定论巧妙地偏向了一个折中且对各方都算“体面”的说法:张笙因卷入不法钱庄与漕运利益纠纷,发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及更深黑幕,恐惧连累家族,又遭死亡威胁,心力交瘁之下,选择自我了断,并企图伪装成失踪以保全家人。其尸首被歹人调包,乃为制造混乱、拖延官府视线。
至于那“更深黑幕”,李舷提供的证据,恰到好处地将线索引向了那位赵侍郎与“兴水利”商行某些见不得光的勾连。
李舷垂下眼帘。
有些棋子,不能一直静观其变。是时候,换一种方式,再落一子了。
顺便再把那颗跳出去的棋子,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