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今日在府中,有人未递拜帖,踹开了正门。”他说,“动静不小,街上有人看见。”
老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李舷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儿臣在西疆守了两年,回京之后从未惹事,府里连门槛都不曾踩过几回热闹。今日被人踹了门,儿臣想问父皇一句——”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老皇帝的衣襟上。
“儿臣在边关戍守的这两年,是不是连一座门的安稳都换不来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窗外的蝉鸣隔着一层厚纸透进来,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响。
老皇帝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像是某种不悦的征兆。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刚写到一半的折子,停了片刻才重新抬眼。
“谁踹的。”
“国公府的世子,檀印。”
老皇帝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垂到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为什么踹你府门?”
李舷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低下头:“追人……”
“追的是谁?”
“白鹤观的观主。”李舷说,“据说是在街上被追上,无处可去,才躲进了儿臣府中。”
老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扣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稍微重一些。
“白鹤观……”他像是在记忆里搜刮这个地名,过了片刻才接上下半句,“那个香火挺旺,被扯进张笙案子的?”
“是。”
老皇帝没有再问更多。他的目光在李舷脸上停了几息,他移开了视线,落在案角那叠尚未批阅的折子上。他伸手翻了一张,另一只手抬起来,朝门外挥了一下。
“行了,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舷没有追问“怎么处理”,他伏下身行了礼,然后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他转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老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像是随口补了一句:“门,让国公府替你修了。”
李舷停了一瞬,转身应了一声“谢父皇”,便跨了出去。
永济王府。
廊下没有人。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庭院里铺了满地。李舷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口,看到门是敞着的。柳清蜷在榻上,呼吸清浅。
他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扶风,扶风轻声道:“殿下,观主等你等睡着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柳清睁开眼抬起头。李舷站在门口,挡了半扇门的光。柳清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回来了。”
李舷点了点头,走进屋,在书案后坐下。柳清的目光跟了他半圈,一骨碌爬起来。
柳清急匆匆将鞋套上,拗腰勾起后脚跟踩着的布料,几步走到李舷身边:“他会再找你麻烦吗?”
“不会。”
“这么肯定?”
李舷抬眼看向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就被收回去的笑。
柳清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合上。
“那……那门呢?”
“有人替我们修。”
柳清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我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小臂,几番措辞后,小声喏喏:“陛下有没有说你?”
李舷有些玩味地看着柳清,摇摇头,末了开口:“白鹤观也没事,至于你……”
他想起街上左右的议论,并没有多大负面声响,若是父皇那边的人走访,也不会说他什么。
“没事的。”
柳清抿了抿唇,憋了半天,嘴里才又轻又急地挤出一句:“谢谢。”
李舷内里有些愉悦,看柳清情绪都到这了,决定再“敲诈勒索”一下,他指尖划着桌面:“不过……”
“我什么都会做的!”
李舷嘴角一僵,看向柳清。
怎么就招了,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万寿节在即,我需要你扮成我府里的下人,跟我进宫一趟,这事就算了。”
什么?!进宫?
柳清微微睁大眼睛,他收回那句话还来得及吗?
“怎么一副逼你送死的表情?”李舷抱臂,“既然你不愿意……”
柳清一咬牙:“我可以的。”
当天夜晚,柳清赶在宵禁之前赶出城门,哼哧哼哧爬上山,在山腰杂货铺领到了大娘寄存的莲蓬,只见师兄师姐一脸复杂看着柳清。
柳清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道袍不翼而飞,穿的是王府的衣服。
忘了把衣服拿回来了。
同时,国公府的一封帖子被送进了永济王府。李舷没拆,让人放到了书房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