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看似柔弱、实则重情如山的孤儿妈妈,如何能丢下这亦父亦友的老人和年幼的我,去独自甜蜜?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摇头,选择了留下。而深爱她的董爸,更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追随。他们双双“自愿”跳进了老爷子以爱为名织就的“温柔陷阱”,只为了我这个小怪兽,能拥有一个看似完整、实则凝聚了双倍甚至三倍爱意的“家”。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记忆里,倒背如流。卫霖于我生命的意义,或许只剩提供了形成“卫桑”这个生命所需的、一半的X染色体,此外,再无瓜葛。而他那个比我年长两岁的儿子,更是与我隔着伦理与亲情的天堑,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老爷子今日突然提及,着实让我费解。
“老爷子,”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旧事,试探着问,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他叫什么名字?”
我需要知道。既然老爷子都特意提醒,说明这个人或许离我并不遥远,甚至可能已经构成了某种潜在的威胁。我得知道对手是谁,才能避免将来“大水冲了龙王庙”,或是被人欺到头上还懵然不知。
“于金。”
老爷子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我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的感觉难以形容。就像你率领千军万马,日夜攻打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城墙高耸入云,防御滴水不漏。你绞尽脑汁,耗尽心力,连敌人的一片衣角都窥不见,憋屈愤懑已达顶点。就在你最绝望、最狂躁的那一刻,有人从内部,用最暴烈的方式,将城门炸得粉碎。
尘土漫天,碎屑纷飞。你被震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可当烟尘稍散,你终于看清了城内——没有严阵以待的大军,没有诡谲莫测的机关。只有一个人,穿着常服,甚至未披甲胄,就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等候已久。
于金。
竟然是他。原来是他。
所有之前模糊的直觉、莫名的排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渗透感”和“标记感”,那些他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的“关照”,答辩时的刻意刁难,旅行中的“疏忽”遗弃……甚至,可能连桑梓的敌意、那些恶毒的谣言,都有了另一种更残酷、更合理的解释。
不是简单的嫉妒,不是偶然的摩擦,不是学术上的分歧。
这是根上的、带着原罪色彩的针对。是二十多年前那场家庭伦理悲剧,在下一代身上的延续与发酵。
一股混杂着震惊、荒谬、彻悟、以及巨大讽刺感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该用什么感叹,才能抒发内心对这命运翻云覆雨之手的滔天愤恨?是“果然如此”,还是“造化弄人”?
“哦——”我拖长了尾音,用一个极其平淡、甚至显得有些木然的单音节,强行掐断了脑海中瞬间串联起的无数线索、汹涌而来的所有真相与阴谋推测。
不能慌。至少,不能在老爷子面前露出丝毫破绽。
“知道啦,老爷子。”我的声音瞬间切换回撒娇卖萌的模式,甜腻得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您孙女我,厉害着呢!”
长出了坚硬翅膀的幼兽,该学会保护日渐年迈的老兽了。我宁愿他永远活在“我孙女天下第一厉害”的错觉里,安享晚年,含饴弄孙(虽然目前只有我)。那些暗流汹涌的肮脏算计,那些源自父辈的扭曲恨意,就由我来面对,来厘清,来了断。
“丫头,”老爷子的声音陡然透出几分当年的杀伐果断,那是久违的锋利,“他要是敢欺负你,让你受半分委屈,你就告诉爷爷。我书房里那根黄花梨拐杖,可是二十几年没开过荤了!”
我几乎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眼中精光一闪的样子。那拐杖是奶奶的遗物,当年他曾用它,将不成器的儿子打出了家门。如今,他是想用它,来教训那个“孙子”了吗?
我鼻子一酸,又差点落泪,赶紧憋回去,撇了撇嘴。老爷子啊老爷子,您的心意我领了。可于金是什么人?正值盛年,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至少对我是如此)。连我这样也算在实验室摸爬滚打、见过些风浪的“老鸟”,都被他算计得高烧入院,差点出事。您老人家虽英明一世,可玩起心眼来,未必有他转得快;若真动起粗……他那身力气,您这老胳膊老腿,哪里是对手?
这番话太残忍,我说不出口。他是我的铠甲,我的软肋,我无论如何都要护住的亲人。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用上了最轻松、最笃定、甚至带着点嚣张的语气,既是安抚他,也是告诫自己:“老爷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您孙女我,混了这么多年,早就是‘老人儿’了。他于金?一个‘新来的’而已,想欺负我?门儿都没有!”
电话那头,老爷子似乎终于被我“说服”,笑骂了几句,又细细叮嘱我注意身体,才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冷清清地洒在地板上。
我握着早已没有温度的手机,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于金。
这个名字,此刻重若千钧。
原来,我人生中这场突如其来的、狼狈不堪的“大起大落”,并非无妄之灾。它有着清晰而丑陋的源头,埋藏在二十多年前的恩怨里。
他在明处,以“老师”的身份从容布局。
我在暗处,不,我甚至从未察觉自己身处一个针对我的棋局之中,直到被将了一军,差点“将死”。
这场较量,他知晓一切,主动进击。我一无所知,被动承受。
他胜之不武。
而我……输得岂止是“心不服口不服”?简直是输得莫名其妙,冤枉透顶!
然而,一股奇异的冷静,渐渐压过了最初的惊涛骇浪。知道了对手是谁,知道了矛盾的根源,那些悬而未决的迷雾,似乎找到了散去的方向。
我不再是那个蒙在鼓里、只能被动挨打的卫桑了。
老爷子,您看着吧。
您口中那个“新来的”……很快,就会知道,招惹了卫家护在手心里长大的“老人儿”,要付出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