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傻吗?”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手机是摆设?开导航!实在不行……”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生硬,“找于金。或者,你那个小跟班师弟孙俊卿,关键时刻也算个男人。”
“什么跟班!那是尊敬师长!”我下意识反驳,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份孤独。
“卫桑,”他抬手,似乎想揉我头发,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落回身侧,“我说话,你能不能抓一次重点?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难得一见的、近乎恳切的疲惫神色,忽然就笑了,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也散了些。“好,”我说,“我听重点。你继续说。”
A君静了几秒,仿佛在斟酌措辞。晚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的响动。
“于金这个人,”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他做事,从来没有‘只是好心’。他单独找过你,对吧?问你的身体,问你的失眠。”
我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他是在划界,也是在试探你的边界。”A君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告诉你‘我知道’,告诉你‘我在关注’。这是一种很隐蔽的掌控。你反应越大,他越能拿捏你的情绪;你若无其事,他反而会疑心,会继续加码。”
我回想起于金那条信息带来的寒意,此刻被A君点破,那寒意更甚。
“这次旅行,他人多势众,又是组织者,天然占据主场和道德高地。你记住,”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要单独和他待在封闭空间,哪怕是看起来公事公办的‘商量行程’。不要接受他任何超出集体范围的‘特殊照顾’,尤其是饮品和食物。如果不得不交谈,保持公开,保持距离,用手机录音——别管是不是不礼貌,保命要紧。”
“有这么……严重?”我喉咙有些发干。
“但愿是我想多了。”A君扯了扯嘴角,却没有丝毫笑意,“但桑梓一定会去。有她在,就等于有了一个随时可以点燃的炸药包。于金不需要亲自对你做什么,他只需要创造一个机会,让桑梓‘偶然’发现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众目睽睽之下,足够你喝一壶。谣言这种事,一旦在那种场合被当面掀开,就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我攥紧了手指。答辩场上于金的刁难,混合着桑梓怨毒的眼神,再次浮现在眼前。
“那我该怎么办?找个借口不去?”
“不行。”A君果断否定,“缺席等于示弱,等于坐实你‘心里有鬼’。你必须去,而且要漂漂亮亮地去,高高兴兴地玩。但你要像身上长了雷达,随时注意他们两个的动向。尤其是,”他盯着我,“如果桑梓突然对你异常热情,或者于金突然给你创造什么‘独处’或‘表现’的机会,那百分之百是陷阱。”
“我……”我感到一阵无力,“我感觉我玩不过他们。”
“谁让你跟他们玩心眼子了?”A君抬手,这次终于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我的后脑勺,“卫博士,动动你的专业脑子。你的优势是什么?是你是毕业生,是今天的主角之一,是杭老和顾老师都认可的学生。你的‘盾牌’,是整个集体活动的公开性,是导师们无形的关注。你要做的,不是去破他们的局,而是让他们找不到机会布这个局。紧紧跟着大部队,多和顾老师、杭老带的其他学生待在一起,聊天,开玩笑,拍合照。把自己放在最亮的地方,他们那些阴沟里的把戏,就使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卫桑,你很聪明,也很强。但你有时候太直,太容易把情绪摆在脸上,也太容易……相信别人表现出的‘好’。这次,就当是毕业前的最后一课,学学怎么在人群里保护自己。别硬扛,别上头,安全回来,就是胜利。明白吗?”
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戏谑不羁,只有纯粹的担忧和托付。
我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他离开前,能给我的、最实际的保护了。
“明白了。”我重重地点头,心里那点慌乱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决心取代,“我会小心的。谢谢……师兄。”
他似乎被这个正式的称呼噎了一下,随即别过脸,挥了挥手:“行了,滚回去收拾行李吧。蚊香都熏不完这儿的蚊子……还有,”他背对着我,声音飘过来,“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深圳再远,也不过一张机票。”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用”。只是看着他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孤清的背影,轻声说了句:
“李子君,一路顺风。深圳……恭喜你。”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然后大步走进了宿舍楼的灯光里。
我站在夏夜的微风中,许久。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攥住我手腕时,灼热的温度和清晰的骨节。
毕业旅行,原来不仅仅是告别。
也是一场,必须独自闯过的暗夜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