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声惊雷,绵绵细雨转为倾盆山雨,代纪总算收回思绪,这才发现,自己随身带了一个包裹,翻开来看,除了一些金银细软,防身匕首外,就是一封封的书信。
墨痕飘逸如游龙,代纪再眼熟不过,这是她自己的字迹。
母亲是清河宗室,父亲是文学大儒,兄长文采斐然,在八岁以前,她也是位千娇万宠的贵女,除了不爱读书,再无烦恼。
八岁那年,父母被牵扯进一起暴乱案件,不慎惨死,她与兄长被托付给杭州姑母一家,不过两年,兄长也郁郁而终。
自此,这天地间只余她一人。
从那之后,代纪便有了给兄长写信的习惯。即使知道阴阳两隔,可若心中烦闷不靠笔墨消解,她又何处可叙呢?
后来她从杭州赴京,成为太子妃。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储君姬夜,正妃之位各大世族虎视眈眈,暗中争夺,翘首以待。她的出现,于他们而言,是意料之外,是绊脚石。
她养于乡野下,不懂规矩,文学尚浅,那些贵女因她占了太子妃之位,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总是想法设法地挤兑她:“大儒之女不过如此,代先生桃李满天下,母亲也是有名的清河宗室,怎么自己的女儿如此这般……”后面的话语隐没在嬉笑声里。
她怒,她恨,她不甘心。
她咬牙去学,去练,隐忍负重。
二八年华的少女,最是执拗与倔强,跌倒了就站起来,摸索着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的姬夜,就跟在她的背后,教她规矩,教她时政,帮着她成为了贵女中的万人之上,终究未能辱没自己父母的盛名。
也是那时起,她学会了喜怒藏心,不可言形,自此,再未写过一封信。
想起那人,代纪不免微微怔神,闭目抚平心中思绪,这才拿起信件一一观看。
信件日期不定,多数少女心事,只有后面几封扭曲潦草,墨痕洇晕,写信人下笔的踌躇纠结扑面而来;遣词造句也平白直述,可见悔恨懊恼之意。代纪耐着性子一一看过,愈看眉头愈是紧锁,心下苍凉。
信中所言,是姑母一家买卖科举功名之事被圣人知晓,流放岭南。而寄居在姑母家中的自己还未感伤,却被人告知,父母兄之死皆为姑母一家所害。
天真懵懂的少女无法接受真相,却又在如山的铁证面前无可奈何,拉断心中最后一根弦的是兄长的绝笔信。兄长所托,字字泣血:“阿姜,吾妹阿姬,托你照料,吾父曾为汝师,请殿下看在师生之谊上务必护阿姬周全,姑母赵家并非贤良之辈……”
而她,在兄长死后,又跟仇人一起过活了数年,甚至因为姑母的收留而感恩戴德。
惊慌失措下,少女无处可归,只得带着真相落荒而逃,疗愈心伤。
代纪久久未语,这种心境她又何不知晓?前世知道真相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崩溃,如此无助。
但在这只言片语中,代纪发现很多与前世不一样的细节。
根据信中日期推断,现在的自己年方二九,地处杭州。
可前世自己是二八赴京,二九已跟姬夜同为帝后,而父母兄之死的真相,也是在她弑君登基后,才调查出来。
除此之外,现在的自己还知道兄长绝笔信中的“阿姜”就是那位天之骄子姬夜。
父母还在时,曾有一个叫姜阿吉的学生前来求学,常常跟她一同学习,只是她贪玩,便常常偷懒,连那人的音貌都不曾记住。只隐隐记得,那人喊自己的父亲为“先生。
这位学生,便是隐姓埋名、好学求师的姬夜。
然这些细枝末节的真相,都是在她错杀姬夜后,才争先恐后地到她眼前。
若前世的自己不贪玩,记得姜阿吉的脸,是不是就不会酿成大错了呢?
万幸,她真的得到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事到如今,她已知晓,今世与前生的轨迹大不相同。
她没有入京成为太子妃,却提前知道了许多真相。
代纪合好信件,望着庙檐下如串珠一般的雨滴,心绪是难言的平静与解脱。
这一世,她未错信姑母一家,把姬夜当成灭族仇人;也未曾入京,成为世家大族的眼中刺、肉中钉。
她虽孑然一身,但仇人已死,身躯自由,天下之大,今后任她徜徉。
代纪起身,握一把稻草细细清扫弥勒佛身上的蛛网与灰尘,她闭上双目,在心中临摹姬夜的眉眼,剑眉凤目,鼻正唇薄,是难得一见的丰神俊朗,天人之姿。
无论前世今生,父母兄得以仇恨消解,死有瞑目,多半都是姬夜暗中助力调查。
代纪双手合十,虔诚跪拜。
不知现在的姬夜是否按照前世轨迹登基为王,但既无瓜葛,她唯有焚香祈福,期望太子殿下余生顺遂,平安无忧,前世恩怨一笔勾销,今世各自安好,再无纠缠。
她心无旁骛,耳畔唯有雨声相伴。是以,当耳旁传来一声哼笑时,前世阴谋刺杀中锻炼出的敏锐意识让她立马转身,单手握匕,连目光都变得锐利逼人。
庙门口的黑影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光亮打在他身上,从头到尾的黑袍,裁剪得体,布料讲究,衬得人身形修长挺拔,姿态如松。
下颌干净利落,一半阴影一半冷白的脸上,那双因凌冽冷漠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瞳正盯着她。
在山雨中,代纪听到独属于那人的低沉阴冷:“代纪姑娘,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