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在林木一身上,带着审视。
沈时微继续道:“燕老板虽为商贾,但学识驳杂,于格物机巧一道颇有天分,更难得的是,心思活络,消息灵通。”她顿了顿,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谢砚,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端着,“你如今开府,正是用人之际,身边不能只跟着宫里拨的那些呆板仆役。本宫瞧着燕老板是个可用之人,便做主替你招揽了。从今日起,他便暂作你府上的幕僚,替你打理一些外务,也可为你出谋划策。”
谢砚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抚平。他垂下眼,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声音听不出情绪,“娘娘做主便是。”
沈时微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姿态矜持。
“燕老板,六皇子初涉朝局,许多事尚需历练。你既入府,当尽心辅佐,不可懈怠。”
“是是是,娘娘放心,小的定然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林木一连忙拱手,摆出十足的恭敬模样,趁沈时微低头饮茶的空隙,飞快朝她挤了挤眼。
沈时微嘴角微微一抽,勉强忍住笑意,继续保持端庄,“嗯,你明白就好。砚儿,燕老板是可用之才,你当以礼相待,多听其建言。”
“儿臣谨记。”谢砚应得恭顺,目光却掠过沈时微,落在林木一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与她之间熟稔而灵动的眼神交流上。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抵着掌心,带来一丝锐利的钝痛。
“那什么,六皇子一块儿吃个饭?”
“娘娘要留我便也留下。”这个燕子骞只问了他,好似他和沈时微才说一块儿的,他是那个外人。
“我问一下,这菜是……”沈时微微笑着看向林木一。
林木一立马懂沈时微的意思,“我做。”
谢砚抬眸,目光在沈时微带着期待笑意的脸和林木一那副无奈的表情之间掠过,最后淡淡落在林木一身上。
“有劳燕老板。”
“不劳烦不劳烦,应该的!”林木一眉开眼笑,一溜烟出去了,雅室里只剩下沈时微和谢砚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沈时微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没话找话,“今日这茶……还不错。”
“嗯。”谢砚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又很快移开。他想起刚才她与林木一说话时鲜活生动,全无半分面对他时的端庄持重。
这种感觉真是让人不爽。
他是沈时微的攻略对象,在沈时微心里他难道不应该是那个最特殊的吗?为什么要对那个燕子骞如此……撒娇……
不多时,小二端着几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回来了,摆满了小圆桌。
“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
“哇!松鼠鳜鱼!龙井虾仁!还有这个……甜的西红柿炒鸡蛋!”沈时微眼睛放光,完全忘了维持形象,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鳜鱼,“三木你可以啊,连这个都能还原!”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林木一得意地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给她盛了碗汤,“小心烫。”
谢砚默然看着,没有动筷。
“砚儿,你也吃啊,别拘束。”沈时微招呼他,但语气里的那种自己人的随意感,明显比对着林木一时淡了许多。她甚至先给林木一夹了一筷子虾仁,“这个好吃,你尝尝。”
谢砚垂下眼睫,夹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筷子青菜,慢慢送入口中。菜肴的味道确实不错,远胜宫中许多刻板的御膳,但他尝不出丝毫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
整顿饭,几乎成了沈时微和林木一的主场。他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被迫目睹一场与他无关的、亲密无间的重逢。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凝。沈时微似乎还沉浸在见到老乡的愉悦中,嘴角带着未散的笑意。
谢砚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映着窗外微光的侧脸上。那放松的、带着真实愉悦的神情,刺痛了他的眼睛。
“娘娘似乎……与那燕老板,很是相熟?”他终是没忍住。
沈时微回神,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收敛了些,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嗯……算是旧识。他这人有些歪才,心思也不坏,对你日后会有助益。”
旧识。
谢砚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字。什么样的旧识,能让她露出那样全然放松、甚至近乎撒娇的神态?能让她如此信任,直接塞到他身边做幕僚?能让她毫无顾忌地分享日常琐事!
“他对娘娘,似乎也极为熟稔敬重。”谢砚又道,目光紧锁着她。
“不过是些过往的交情罢了。砚儿,你只需知道,他是我信得过的人,会全力助你。你既已开府立衙,身边正需要这样能干又忠心的人。”
信得过的人。
全力助他。
谢砚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信得过的人……那他呢?在她心里,他算什么?是需要被扶持、被可怜、被安排幕僚的攻略者,还是……
沈时微,如果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小可怜会不会立刻对我弃若敝履。
不,不会的,我可是你的攻略目标啊,你还要利用我活下去,回到你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