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掌兵抵抗蒙军，本就不是为了富贵名位，何况是完颜洪烈的王位？他自然是不愿接受的。

未曾想，又过一月，在高阳击退蒙军，夺回一城时，他正忙着重整城池，将百姓尸首收敛掩埋，重新修筑城墙，安置城中仅剩的千余百姓，金帝竟又派了使者来，将正式的王爵封赏赐下。只是这一次金帝不再提让他继承赵王位，而是听那些汉臣商讨，认为他既然不愿越过完颜洪烈，便先封为郡王，因他是以军功得爵，将他的食邑划在洛阳一带，沿用古称，封号高阳。

高阳听了金帝的旨意，似冥冥中有此定数一般，听到这王爵封号，正应了他的本名，一时间怔愣当场，直到使者提醒，才回神接了旨意。

使者去后，周春年道：“将军，这高阳王的封号，可大有深意。这封号起于西晋，后经前秦、后燕、北魏、北齐，都是北朝外族所用。尤其是后燕高阳王慕容隆，乃是慕容垂之子，骁勇善战，谥号康王，正应了将军的名讳。只是这高阳王，历来下场——”

高阳笑道：“他这是被我拒了旨意，心生不满，再问朝臣，却无人说是我不能体会上意，反而劝他体谅，重拟封号。咱们这位陛下再怎么无能庸碌，也该察觉自己说的话，在朝中不能施用了。可他本就是胡沙虎杀卫绍王后拥立的，在朝中没有多少根基，没奈何，只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出出气罢了。”

他犹自看着诏书上“高阳”二字，周春年道：“只怕陛下还想着将这新定的中都洛阳划给您，从此后与您分国而治，让您去抵御蒙古，他自在汴京做个太平天子。”

高阳沉吟片刻道：“只怕事情不会如他所愿。蒙古人嗜血好战，骑兵游走作战的习性深入骨髓，战法也围绕骑兵游击而起。眼下成吉思汗并不在此，他是极有谋略的，知道中原富庶坚固，难以攻克，只怕要先解决后患，再聚集兵力南下。”

周春年闻言，忧心道：“您是说，成吉思汗会先去攻克西辽、西夏等国？”

高阳缓缓合上手中诏书：“蒙古苦寒之地，古来难以熬过隆冬，牛羊马匹折损极大，依着成吉思汗的谋划，他攻燕京前，与耶律留哥先一步夺下了养马监，掠走上万良马，才有这样的骑兵气象，长途奔袭，人马相替。但养马需要牧场和人手，一时间难以攻下北地，他自然要图谋西夏。”

周春年道：“可西夏太远，咱们就是有心相帮，也捉襟见肘。”

高阳叹气道：“西域诸国，恐怕难保周全，我担心的是蒙古与宋国结盟。宋国见我等与蒙古僵持，或许会继续按兵不动，但蒙古攻下西域诸国，宋国见他势大，恐怕就要助蒙古一同发兵北上了。”

周春年虽是汉人，但对宋国并无好感，听说宋国要襄助蒙古，反而皱起眉来。

高阳道：“接下来战事恐怕看似稍缓，其实时间越发紧迫，咱们要在成吉思汗平定西域前，尽量夺回更多的土地，让宋国觉得情势并未完全倾向蒙古，对是否要发兵之事，再多做衡量。”

周春年道：“将军多虑了，就算那南朝发兵，他们也难以取胜，前遭他们也曾数次北伐，无一次成功，就算如今金国军力不如往日，却也不至于败给他们。”他顿了顿，想着高阳素来的仁厚性情，轻声道：“将军是为宋国再开战端，却必败无疑，要枉送许多性命慨叹？”

高阳笑道：“战场厮杀，与其他不同。对宋国来说，北伐乃是收复失地，若他们真能善待北地百姓，胜过咱们那位陛下许多，重整朝纲吏治，只怕百姓都情愿再归宋土。”

他并未将自己真正忧心之事道出，毕竟成吉思汗还在北方调兵，西域还未被拿下，他也只能猜测成吉思汗的动向，不知他到底会怎么做，说得太多太远，倒似杞人忧天。

只是高阳心中难免感叹，成吉思汗屠戮百姓、捉人做奴隶、焚烧耕田做牧场的君主，只知征伐，不知文治，鞭笞天下，若这位蒙古大汗是拓跋宏、宇文邕一般的皇帝，就算出身异族，对北地百姓而言，总胜过腐败无能的宋金朝廷。

两人又谈了一些军务，周春年便告退出去。

高阳正要回到案前坐下，忽听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转身望去，就见一道人掀开军帐，立在风雪中，双眼炯炯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