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人在构建自己的精神图景时会偏爱生机勃勃的景象,即使没有动物和人类的存在也该有树木的点缀。
例如百里寻自己的精神图景就是沙漠绿洲中的小部落,当他感到孤单迷茫时就会沉入其中以短暂忘却外界的纷纷扰扰。
而宁以歌的世界里却全然不同,除了这座神秘的高塔,再无他物。
看清这座塔的地基时,百里寻忽然明白为什么刚进入精神图景的时候,宁以歌会分享那段记忆。
这座塔的地基是建立在一片建筑废墟之上的,废弃的武器构成了它的钢筋铁骨。
这也是她的精神底色。
沿着台阶往望不见顶端的上方攀登,一种无法言喻的孤寂感随着脚下海拔的攀升而逐渐强烈起来。
不知怎么回事,一向身手矫健的百里寻在台阶上突然绊了一跤,他双手撑地才没有摔个结实,只是眼前毫无征兆地蒙上雾气。
宁以歌的记忆与他再度短暂交融。
百里寻用力眨眼,模糊的视线里终于有了具体的画面,掌心下不是铺满尘土的石阶,而是整洁的白砖,淡淡的药剂味飘逸在周身的空气里。
他看见额上滑下的汗水滴落在地上,四肢与大脑难以言喻的疼痛与酸胀。
心脏在剧烈搏动,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爆裂在面前。
百里寻感受到自己流了鼻血,血液顺着鼻尖滴落,与地上的汗水混合成淡粉色的液体,在恍惚的意识中百里寻能做的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这滩正在扩展的液体。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尤思嘉:“还能坚持吗?”
然后是宁以歌的声音从百里寻意识所处的身体里传出:“我可以。”
尤思嘉的实验助手在另一边叹了口气:“你又何必再回来继续实验呢?你已经完成了等级跃迁。”
宁以歌很久没有说话,捱过一阵漫长的痛苦,她才断断续续地回答:“我需要异能……在现行的规则下,只有将武器握在我自己手里才可能有话语权去争取其他。”
记忆中断,百里寻仰起头,自己仍然身处高塔。
他从地上站起,眼前画面变幻,他看见一个满脸伤疤有些眼熟的少女腿脚并不利落地向自己跑来,并用小心翼翼试探的目光看向自己。
“终审结果出来了,”百里寻听见宁以歌说,“我们赢了。”
少女的眼泪应声而落,她低下头,而宁以歌温柔地抬手擦去她的泪水,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们赢了,这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百里寻记起了这名少女的脸,在第十一星政府的司法部,她就是职员之一。
罪犯被成功送入牢狱,而遭受侵害的她拥有了一个崭新的人生。
幻影在眼前消散,未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百里寻身边,那双温良的横瞳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百里寻问它:“你是来带路的吗?”
未未没动作,仍然直直地看他。
百里寻皱眉:“什么意思?”
下一刻,他福至心灵,将阿金放了出来。
未未兴奋地咩了一声,两只动物粘糊在一起,肩并肩往前跑去。
原本百里寻以为这真的是一座通天塔,可他很快意识到石塔只是一栋未完成的建筑。
他站在塔顶,塔顶的另一边是宁以歌的身影。
她穿着简洁朴素的背心短裤,正将脚边的石堆里的石材一块块分拣、切割、打磨,再垒在仍然在搭建中的石塔墙体上。
阳光下,正在干活的宁以歌左臂上实验留下的青色疤痕沿着凸起的筋脉分布,宛如树木的根系,吸引着百里寻的目光。
宁以歌停了动作,站直身体:“这么好奇?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感觉有点不一样……”百里寻思考了一下,“现在很神圣。”
宁以歌笑了出来:“神圣?好有意思的形容词。”
百里寻试图寻找更合适的词汇,但失败了:“嗯……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
“百里寻,你相信神吗?”宁以歌突然问。
“不,我不信。”百里寻想起回忆里宁以歌曾说过的话,也问她,“你信吗?”
宁以歌仍然微笑着:“信神不如信己。”
对,这才是宁以歌。
“我想在这里盖一座真正的通天塔,”宁以歌扬起下巴望向不可测量高度的天空,“神可不会帮我。”
“那我可以帮你吗?”
宁以歌放下手中的工具,身上沾染的尘土随着意念微动而散去。
她向他走来,直至近在咫尺。
“当然,你已经属于我的世界。”
他们的精神世界褪去一切掩饰,坦诚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十指相握之间,像坠入真空宇宙,绝对的寂静中只能通过振动的肌肤感受彼此的心跳与生命的存在。
记忆承载过去,感官连接当下,而这一刻缔结的承诺只属于未来。
“我们之间会建立起旁人不可插足、非死亡无法终结的连结……”
“……你将成为我私人宇宙中唯一明亮的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