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她，表情严肃，像是在努力装出大人、姐姐、队长的样子。

可是她刚洗完澡，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头发半湿松松的搭在肩上，哪里有年上的威严，反而让人觉得要欺负她、欺负得哭出来才算可人怜爱。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诡异，不时还能听见走廊外练习生走动交流的声音，空气中隐约传来丝丝缕缕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

苏晓晚本来准备了满肚子的质问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腔怒意在喉咙里彻底哑火。

“小艾怎么还没回来，不对，小艾退团了，另一侧的床铺是不是就空出来了，知微休假了，我那边也是一个人，我那边的床铺也空出来了，不对不对，我怎么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来问正事的。”苏晓晚及时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察觉苏晓晚一直在看着自己，顾清辞神情也有些不自然，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先说吧，最近真的发生太多事情了，小艾退团、知微休假、分队稍有动静网上就吵得不可开交。陈总前几天跟我说准备找个时间提几个练习生补位成员，我也还没有抽时间相处了解她们。小一刚当上副队长，很多事情都不熟悉需要我去带她。疫情解封以后我们也有了一些资源，我还是希望能利用起来，带着大家一起继续往前冲的。所以我现在很需要时间去处理好这些事情，我们的事先放一边可以吗？”

顾清辞越说，苏晓晚越心冷。

“我现在只想工作。”顾清辞的声音依旧平静，“晓晚，我们绑定在一起，已经有太多阻碍了。公司的捆绑营销，粉丝的过度解读，还有网上的各种争议，这些都让我们寸步难行。现在保持纯粹的工作关系，对我们两个人，对整个分队，都是最合适的选择。”

工作关系。

那她们之前的约定算什么？

算“不合适”吗？

算“应该被放弃”的吗？

“最合适的选择？”苏晓晚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我被粉丝攻击，看着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僵？”

“我没有心安理得。”顾清辞以为她在说影视剧的事情，声音有了一丝波动，“这个角色我确实也很想要，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不想放弃。而且，我以为你能理解，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各自成长，而不是互相捆绑。”

“理解？”苏晓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理解你想要资源，理解你想摆脱CP标签，可你理解过我吗？你说保持工作关系，可在我看来，你只是在为自己的利益考虑，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觉得我说得足够明白了，你回去好好冷静想一想。”顾清辞连忙从桌子上抽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苏晓晚一把夺过自己擦，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守着过期承诺、还指望别人兑现的笑话。

“好，”她点头，一下，又一下，“很好。”

她转身想走，顾清辞却叫住她。

“晓晚。”

苏晓晚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们……”顾清辞的声音很轻，像在斟酌词句，“也许，保持工作关系，保持距离，对我们彼此都好。”

苏晓晚的背影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顾清辞，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你现在是在跟我划清界限，是吗？”

顾清辞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很快又熄灭。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我们都好。”

“对我们都好……”苏晓晚重复着这句话，突然觉得荒谬，“顾清辞，你知不知道，从始至终，我想要的都不是‘对我们都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顾清辞：

“我想要的是‘我们在一起’。我想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站在我这边。我想要的是哪怕全世界都在反对，你也会站在我这边，就像我一直站在你这边一样——”

“晓晚。”顾清辞打断她，声音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那是偶像剧，不是现实，现实就是有很多很多东西需要考虑的。”

苏晓晚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心里，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那层冰，叫顾清辞。

那个曾经是她全部的光，现在是她全部的痛的人。

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选择“划清界限”的人。

她看着顾清辞，看着那张她曾经以为会记一辈子的脸，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可笑她的执着，可笑她的天真，可笑她以为的那些“特别”，在顾清辞眼里，不过是需要“划清界限”的麻烦。

“我明白了。工作关系是吧。”苏晓晚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说完，她转身冲回218的宿舍，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壁都微微作响。

随后，219的门被轻轻关上。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叹息。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苏晓晚回到宿舍后，情绪失控地在微博发了一条动态，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字里行间的委屈和愤怒，被粉丝解读为“被顾清辞抢资源”

顾清辞被CP粉骂“抢资源”，被唯粉质疑“吸血”，被黑粉造谣“睡上去”。苏晓晚的微博下面，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条评论，骂她的，挺她的，阴阳怪气的，什么都有。

两家粉丝的撕架愈演愈烈，甚至影响到了《暗夜追凶》的开机宣传。

一周后，公司下达处罚通告。

“苏晓晚在网上发布不当言论，暂停所有个人活动，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内部调整。”

雪藏。

苏晓晚看到那条通知时，反而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不用面对那些了。

终于可以不用假装没事了。

终于可以——

不用看见顾清辞了。

三个月里，苏晓晚把自己关在218宿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手机扔在一边，微博卸载了，微信静音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躺着发呆，偶尔翻翻那些从前的照片。

有一张是2018年总选之夜的合影。她和顾清辞并肩站在领奖台上，她偷偷握着顾清辞的手，顾清辞没有挣脱，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那时候她以为，以后她们会一直这样。

会一起冲顶，一起站上最高的地方。

会一直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删了。

她想起那封她写了整整一夜、折成星形、偷偷塞进顾清辞口袋的信。

信里她写：“我想当你的战友，你的知己，你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不可或缺？

她连“需要”都算不上。

只是“工作关系”。

只是“最合适的选择”。

只是那些被放弃的选项里，最体面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