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广州,暑气还没散尽。
苏晓晚到咖啡馆的时候,许千语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的条纹。她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记得苏晓晚喜欢喝什么。
昨天许千语发来邀约时,措辞恭敬又小心翼翼:“晓晚前辈,有些问题想跟您说,不知道您最近是否有空喝杯咖啡?”
很合理的理由,符合一个上进后辈的身份。苏晓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晌,最终回了个“好”。
她已经连续四个月收到许千语或长或短的问候了。有时候是分享练习视频请求指点,有时候是发来某场演出的感想,有时候只是简单的“前辈晚安”。频率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显得纠缠,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晓晚前辈。”许千语站起来,依旧是那副乖巧模样,却笑得有点紧张,“坐。”
苏晓晚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杯拿铁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随口问:“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喝咖啡?”
许千语没说话,只是低头搅着自己的美式,勺子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柔柔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苏晓晚觉得有点不对劲。
“千语?”
许千语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太直接了,苏晓晚下意识想躲,却又被钉在那里。
“晓晚前辈。”许千语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喜欢你很久了。”
苏晓晚捏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半晌才找回声音,语气带着无措的慌乱:“千语,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只是前辈和后辈,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
“我没有误会。”许千语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我知道你和清辞前辈的事情,也知道你们现在这样避嫌很难受。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我可以代替她。对你好,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也不会让粉丝和公司为难你,会比你想象得还要好。”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苏晓晚的心湖,漾开层层惊涛。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即连忙摆手,语速快了几分:“第一,我只想搞好事业,这是我现阶段唯一的目标。第二,我们是前后辈,是同事,最多算是朋友。我不希望你有任何误会。”
“我知道我比你小,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是。”许千语打断她,眼眶有点红,“可是喜欢一个人,跟这些有关系吗?我就是喜欢你,从你带我练舞的第一天就喜欢。你记得吗?那天我动作总是错,你就一遍一遍陪我练,练到凌晨两点。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真好,我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苏晓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
她想起那天。确实是凌晨两点,练功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许千语满头是汗,却还在咬牙坚持。她当时想的是,这孩子真能吃苦,以后一定有出息。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而已。
“千语。”苏晓晚放轻声音,像是怕伤到她,“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许千语脸上的期待一点点碎掉。
“为什么?”她问,声音发颤,“是因为我是女生吗?还是因为……你还没忘记清辞前辈?”
苏晓晚抬眼,对上她急切的目光,心里充满了异样感,沉声道:“我不介意性别。”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只是觉得,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可能是我平时对你的关心让你误会了,但是从始至终,我都只把你当成朋友、妹妹、努力的后辈。”
□□脆利落地拒绝,许千语的脸色瞬间苍白,看着面前那杯逐渐凉掉的美式一言不发。
苏晓晚很想离开这个尴尬的场景,可是理智告诉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否则她担心这个单纯的女孩会做出什么傻事,等等吧,等她自己想明白就好了。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整个角落。
过了很久,许千语抬起头,那层乖巧的伪装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灼热的、不甘的、甚至是愤怒的内里,她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带着几分不甘和急切。
“晓晚前辈,你知道你姐是怎么想的吗?”
苏晓晚怔住了。
“你姐也喜欢姐姐你不知道吗?她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人。”许千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姐只是对你不主动,她对喜欢的人从来都很主动,你看看网上那些物料,她看喜欢的人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你从来不在那个眼神里,你不知道吗?”
苏晓晚的指尖凉了一瞬。
“网上有那么多分析,那么多证据,你去看看啊。”许千语继续说,“你姐对不喜欢的人永远不主动,你对她来说,就是那个不喜欢的人。”
“够了。”苏晓晚下意识地皱紧眉,语气带着维护的愠怒,“团外的人胡乱猜测也就算了,你在团内作为后辈也这么想我们,太过分了。我们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晓晚前辈,不要喜欢她了,”许千语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的愤怒渐渐化作无奈,轻声补了一句:“我只是不想看你再这样下去,她根本就不值得,不值得你独一无二的喜欢。”
她走了。
咖啡馆的门开又关,带进来一阵热风。
苏晓晚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拿铁已经完全凉了。钢琴曲还在放,换了另一首,还是柔柔的,可她听不进去。
许千语那些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尘封已久的疑惑。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强行解读的细节,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对喜欢的人从来都很主动。
你从来不在那个眼神里。
她想起顾清辞说过很多话。
那些她曾经听不懂的话,那些她以为只是赌气、只是避嫌、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话,忽然都有了全新的、残酷的含义。
“我们每个人都是彼此重要的队友,私下里的关系都特别好。”
这是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对着镜头,对着粉丝,对着所有人。当时她站在旁边,听着这话,心里还暖了一下。可现在想来,那句话的重点是“彼此”,是“每个人”,是每一个字都在说——我们没什么特别的。
“我是觉得我们的关系,不需要向别人证明。”
顾清辞说这句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时她以为是默契,如今想来,不过是疏离的托词。
“分队是优秀的队伍,大家都在努力成长。”
原来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晓晚一直很努力,我很欣赏她的专业态度。”
原来那份欣赏,从来都只是对队友的认可,无关其他。
还有那些更刺人的话。
“不是你说话大声就有道理的,也不是你每次生气闹得人尽皆知就是你有道理的!”
“你这样真的很烦。”
那次她们吵架,顾清辞就是这样说的,语气冷得能结冰,看着她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些话里的厌烦,原来都不是气话,而是真实的情绪。
“一点前辈的样子都没有。”
没有哪个前辈的样子?黄悠宁吗?
苏晓晚闭上眼睛。
咖啡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可她还是觉得闷,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忽然想起更早之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