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其他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瞪大眼睛看着这无声对峙的一幕。
凭什么我先开口?苏晓晚咬着后槽牙。我偏不说。看她能站到什么时候。
顾清辞依旧沉默地站着,目光没有移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更仔细地观察苏晓晚的神情变化。
苏晓晚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像有实质,刮过她的皮肤。她终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拿出她认为最冰冷、最疏离、最符合“决裂仇人”设定的声音,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让开。”
顾清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苏晓晚,忽然,很轻地、几乎带着点气音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暂,却清晰无比。
然后,她用一种同样冷淡、甚至带着点挑衅的语气,回敬道:“凭什么我让开?”
苏晓晚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呛回来,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想也不想就反驳,声音拔高:“因为我不像有些人,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顾清辞一副“你还是这样”的表情,眼神冷了下来,语气带上一种笃定的威胁:“我进来的时候,可是有狗仔在楼下盯着的。你要是想上热搜,现在就走吧。我不拦你。”
说完就不理苏晓晚,到客厅里面找沙发坐下了。
“苏晓晚避见顾清辞,十年队友情断”、“姑苏彻底BE,聚会当场黑脸离席”……光是想象那些标题,苏晓晚就觉得一阵反胃。
她不怕上热搜,但她受够了和“顾清辞”、“姑苏”捆绑在一起,还是以这种难堪的方式。
进退两难。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怒火冲上头顶。
她狠狠地瞪了顾清辞一眼,转身往回走,坐到了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抱着手臂,扭开头,看窗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尤其姓顾的勿近”的低气压。
沈知微顺手带上了门,和小一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果然还得是她”的眼神,然后默契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们不熟,我们只是路人,你们继续”的姿态。
小月、小可、小艾也纷纷低头,假装研究手里的饮料罐或者手机屏幕。
苏晓晚越想越气,终于忍无可忍,势必要找回场子:“顾清辞,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讨厌。”
顾清辞原本只是想来“体面”地走个过场,完成一场形式上的“告别”,但苏晓晚这毫不客气的一刺,瞬间点燃了她心底那簇被理性压抑了许久的火苗。
都不用演了。气性上头,那些伪装的风度和冷静瞬间褪去。
顾清辞坐直了身体,迎视着苏晓晚,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锐利:“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幼稚。”
“我幼稚?”苏晓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幼稚也比某些人硬邦邦的强!而且我一点都不幼稚!”
“懒得跟你吵。”顾清辞别开脸,语气是惯常的、试图终止话题的冷淡。
这句“懒得跟你吵”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晓晚记忆的阀门,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汹涌而出:“你又说这句话!你每次说不过我的时候都这样说!好像错的人是我一样!你大度,你体谅,你知不知道吵架吵不过不丢人!装什么清高!”
顾清辞被噎得一时语塞,转过头瞪着她。
苏晓晚乘胜追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快意:“说不出话了吧?这么多年了,顾老师,还没有驯服语言这门工具吗?学历史的要都像你这样,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明,早就断代了吧?”
顾清辞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清晰的怒意:“学数传的就很厉害吗?这么多年了,苏小姐,还没有驯服你的四肢和五官吗?跳舞跳舞不行,演戏演戏不行,学数传的要都像你这样,还不如AI!至少AI听话!”
“你很好吗?”苏晓晚不甘示弱,立刻反唇相讥,“拍警匪片居然只有文戏,演飞行员全程绿幕,是因为气虚吧?肺不好?学什么一镜到底!这么多年了,还没找到能治好你的医生吗?还不如AI配音!”
“还好意思说我演戏不好?”顾清辞冷笑,“你自己呢?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有胆量接女侠的戏,四肢和五官各有各的想法,跟你的人一样,天马行空,不知所云!”
“总比某些人声台行表还停在第一步强吧!说话都说不清楚,机器人吗?”
“你……”
“我什么我?说不过就开始人身攻击了?脾气好的顾老师就这点风度?”
两人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专挑对方最在意、最敏感的地方攻击,从专业能力攻击到个人性格,从过往表现贬低到未来前景。
没有逻辑,不讲道理,纯粹的情绪宣泄和人身攻击。
客厅里的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小月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小可说:“我的天……我怎么感觉像回到了2021年?”
那时候分队还没散,这两人就经常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沈知微抬手扶额,一脸“没眼看”的表情:“还是以前的吵架方式。一点没变。”
小艾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精准概括:“猛踹瘸子的那条好腿。”
小一凑到小酒耳边,用气声说:“看见没,当年也是这么吵的。芝麻绿豆大点事,能吵一下午,全是这种毫无意义的人身攻击,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在吵什么。”
苏晓晚吵得口干舌燥,胸口剧烈起伏,她瞪着顾清辞,忽然问:“顾清辞,你今天来到底干什么的?专门来跟我吵架的吗?”
顾清辞也被她带得有些上头,想也不想就呛回去:“我又没说我是回来看你的。自作多情!”
“我自作多情?!”苏晓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自作多情?!我自作多情?!”
顾清辞也站了起来,毫不退让地迎视着她,眼神冰冷:“不是说决裂了吗?不是说老死不相往来吗?不是说再也不要跟我联系了吗?你现在跟我说话,又算什么?”
苏晓晚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脸色发白,胸口堵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呵!好好好!我再跟你多说一句,我就是小狗!”
说完,她重重地坐回沙发,扭过头,不再看顾清辞,胸口因为怒气而剧烈起伏。
顾清辞也沉着脸,不再说话,转身,拉开客厅的门,走了出去。脚步有些急,带着未散的怒意。
苏晓晚以为她终于被气走了,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得慌。
她眼角余光瞥见顾清辞刚才坐的沙发上,落下一部手机。是顾清辞的。
她盯着那手机看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对着门口的方向,硬邦邦地喊了一声:“喂!你手机落在这里了!”
门外没有回应。
旁边的小一连忙小声说:“没走没走,应该是去洗手间了。人家有工作还特地大老远赶过来,你就不能收收火气吗?”
“大老远跑过来专门骂我一顿,我还要给她好脸色吗?”苏晓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争吵过后,顾清辞用那种疲惫又失望的语气对她说:“苏晓晚,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人。冲动,口不择言,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我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对啊,她就是这样的人,一点就着,伤人也自伤。气头上来了,什么话伤人说什么,专挑对方最痛的地方戳。明明心里可能不是那么想的,可话赶话,就成了最锋利的刀。
最后,只能是不欢而散。
洗手间里,顾清辞坐在马桶上平复再平复,心情像一坛窖藏多年、却因储存不当而彻底酿坏了的酒,打开之后,没有预期的香醇,只有扑鼻而来的、又酸又苦又涩的恶劣气味,熏得人眼睛发胀,喉咙发紧。
她回到客厅,直接走到了苏晓晚面前,看着依旧扭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的苏晓晚,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疲惫:“我们之间……连好好说句话的情谊,都没有了吗?”
苏晓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那么,至少……”顾清辞的声音很稳,“体面地告个别,总可以吧?”
苏晓晚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体面地告别?像陌生人一样,说一句“再见”,然后各自转身,相忘于江湖?
“没有。”苏晓晚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绝,“想都别想。”
“好。那你说对了,我就是专门来跟你吵架的。”顾清辞看着她,微微挺直了背脊,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苏晓晚,祝你——前程似锦,星途璀璨。”
苏晓晚抬起下巴,用同样清晰、甚至更加“真诚”的语气,回敬道:“顾清辞,我也祝你——早觅良缘,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