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了出去。等待音响了几声，被接起，是一个温和有礼的男声：“您好，云端梦境策划，我是客户经理David，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顾清辞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和璀璨的霓虹，映在她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她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David经理，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布置一个……私人的、小型告……白现场。不需要太盛大，但需要精致，有设计感，氛围要足够……特别。”

电话那头的David经理显然训练有素，语气立刻带上了专业的热情和恰到好处的好奇：“当然可以，女士。很荣幸能为您服务。请问您对场地、风格、主题有什么偏好吗？还有大致的预算是？以及……方便透露一下您和您另一半的一些基本信息吗？比如喜好、纪念日、或者有特殊意义的地点、物品？这样我们能更好地为您量身定制方案。”

顾清辞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放下所有戒备后的、近乎坦然的倾诉欲：

“她……”顾清辞顿了顿，“她是个很热烈的人，像太阳一样，永远有耗不完的精力。”

她把手机贴得更近，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个从未听过这些话的人，多感受到一分暖意，“她喜欢热闹，但有时候又很怕孤单，会偷偷躲在角落里哭，却不肯让别人看见。她很执着，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放手，当年为了练旋转动作，摔了无数次，膝盖青一块紫一块，还是笑着说我可以。”

David经理在那头连连附和：“哎哟，您对心上人可真上心！这些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看得出来是真心喜欢！”

“是啊，真心喜欢。”顾清辞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泛起湿热，

David经理继续引导，“请问您和另一半有什么特别的纪念日或者喜欢的元素吗？我们可以加进去。”

顾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有。星轨。还有……冥王星和卡戎。”

“冥王星和卡戎？”David经理的语气有些困惑，“是那个天文……”

“是。”顾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是因为那个认识的。有一首双人曲，叫《星轨》，讲的就是它们的故事。”

“那太有意义了！”David经理立刻接上，“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双星环绕的主景，用灯光模拟星空，中间留出位置给你们宣誓。旁边可以放一些星轨的装饰线条，很浪漫的。”

顾清辞听着，忽然笑了。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双星环绕，星轨交错，灯光像银河一样洒下来。很好看。可惜，没有人会站在那里。

“地点……就在我现在住的公寓吧。顶楼，带一个露台，能看到江景。风格……干净，简单，但要有星空的感觉。不要太多华丽的东西，要那种……安静、深邃，甚至有点孤独，但又能感觉到彼此存在的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画面：“用深蓝色和银白色做主色调。灯光要暗，但要有重点光，比如……在某个位置打一束追光。可以布置一些真的植物，要耐寒的，冬天也不会凋谢的那种。音乐……就用纯音乐吧，钢琴或者大提琴，不要太悲伤，也不要太欢快，就……像夜晚的风，或者星空本身的声音。”

她描述得足够详细，甚至有些琐碎，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重要的仪式精心筹划。

语气是平静的，但那份平静之下，有一种奇异的热切，像是要把压抑了太久的幻想，一次性全部倾倒出来。

David经理显然被她这份细致和独特的构思吸引了，连连应和，语气里的奉承和讨好更加明显：“明白了，女士。您描述得太棒了，非常有画面感，也很有格调！您和您的另一半一定都是非常有品位、也非常浪漫的人！这样的场景，相信对方一定会非常感动！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进行呢？我们好安排时间和物料。”

顾清辞没有回答时间，只是继续说着，仿佛对方不是一个婚庆经理，而是一个可以倾听她所有隐秘心事的树洞：

“就我们两个人，我会准备一些她喜欢吃的点心，很简单的那种。不用香槟，她酒量不好，就用热茶或者热可可吧，天气冷了。”

“我可能会……说一些话。一些早就该说，但一直没机会，或者没勇气说的话。”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告诉她，她在我心里，是什么样子。告诉她，那些一起走过的路，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告诉她……即使未来不能再并肩同行了，那些星光，曾经真实地照亮过我。”

电话那头的David经理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充满喜悦期待的人在筹划告白。

但他很专业地没有打断，只是用更温和、更鼓励的语气说：“您说得太好了，女士。真诚永远是打动人心最重要的部分。您能这样为对方着想，记得他的喜好，准备这么用心的告白……我相信，您们之间的感情一定非常深厚。能为您这样深情的人策划人生重要的时刻，是我们的荣幸。再次祝您和您的伴侣幸福美满！”

顾清辞听着那些“幸福美满”的祝福，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谢谢。” 她轻声说，像是终于完成了某场重要的仪式。

David经理的声音依旧温和热情，“您放心，我一定按照您的要求来，保证浪漫又特别！对了，您心上人叫什么名字啊？到时候现场要不要放名字牌，或者在蛋糕上刻名字？”

顾清辞沉默了很久。久到经理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一声。

她沉的声音低哑下来：“不用写名字。”给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信息：

“关于名字……你不用知道具体是谁。在所有的方案、物料、甚至你内部的工作备忘上，就用M女士和K女士来代指吧。M，和K。”

电话那头，出现了长达三四秒的、极其明显的沉默。

甚至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David经理显然被这个信息冲击到了。M女士和K女士？两位……女士？这和他预想的、以及绝大多数客户的情况截然不同。

顾清辞握着手机，静静地等待着。她能想象对方此刻脸上的震惊、愕然，或许还有一丝本能的、社会规训下的不适。

但她不在意。她已经决定彻底告别，连同那些需要隐藏、需要解释、需要小心翼翼的部分，一起告别。

几秒后，David经理的声音重新响起，虽然极力掩饰，但依旧能听出一丝紧绷和调整后的谨慎：“哦……好、好的，女士。M女士和K女士，我记下了。请您放心，我们公司绝对尊重并保护每一位客户的隐私，无论……是怎样的组合。您们的爱情，一样值得被祝福和认真对待。”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变为一种带着钦佩的郑重：“说真的，M女士，您们……很勇敢。在这个时代，能这样坦诚地、用心地去为自己和所爱之人筹划这样一个时刻，需要很大的勇气。我会尽我所能，为您们打造一个完美的、只属于您们的星空。”

“勇敢？” 顾清辞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也许吧。不过，可能……已经太迟了。”

“怎么会呢？” David经理连忙安慰，“只要心意是真的，任何时候都不算晚。爱情本身，就是最大的勇气。”

顾清辞没有再解释。她只是说：“具体的时间和细节，我过几天会联系你确认。费用不是问题，按照最好的标准来做。就这样，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随时恭候您的联系！再次祝您和K女士一切顺利！”

挂了电话，公寓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

顾清辞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内侧的“M&K”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把戒指放回丝绒盒里，轻轻合上盖子，像合上了一段漫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