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冬日的寒意钻过窗缝,将客厅里的星星灯吹得轻轻晃动,暖黄的烛火在大理石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像极了顾清辞这十一年来支离破碎的心事。
她跟柳可依请了三个月长假,行李箱放在玄关,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
明天,她就要离开上海,去哪里还没完全想好,也许是某个遥远的海岛,也许是北欧寂静的峡湾,总之是远离这一切——远离镜头,远离回忆,远离那个名字所带来的、一切无声的惊涛骇浪。
这场由她亲手策划的告别仪式,那枚压了五年的星轨银戒,那束象征释然的白玫瑰,那条配文“放下过去,重新开始”的朋友圈,是她为自己无果的执念,掘下的坟墓,立起的墓碑。
“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她在心里默念这八个字,像念一句咒语,企图用它来封印所有翻腾的不甘、遗憾和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痛楚。
她做得很好,至少表面上是。
她甚至能对着策划公司的经理,平静地描述那个永远不会发生的、星光下的告白场景。
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快要走出来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突兀,急促,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穿透了公寓良好的隔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么晚了,会是谁?
柳可依?杨明乔?她们有密码。
助理?不可能。
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凑近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感应灯冷白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
苏晓晚。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带着她刻在骨子里的倔强。但那双眼,此刻在猫眼变形的视野里,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顾清辞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心脏莫名狂跳。
她怎么会来?
她怎么知道这里?
她看得到朋友圈了?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炸开,带来一片混乱的空白。
门铃还在固执地响着,仿佛要追问出一个答案。
顾清辞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再见一面。最后一面。
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清楚,把所有未解释的误会都摊开,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往前走,再也不要纠缠,再也不要互相折磨。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下达最后的指令。
随即直起身,理了理衣摆,拧动门把手,缓缓拉开了门。
门内是她,门外是苏晓晚,隔着一道窄窄的门框,咫尺之遥,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就像不久之前,在沈知微家的第一次重逢,也是这样猝不及防,这样壁垒分明。
只是那时门外是喧嚣人世,门内是故作轻松的旧友聚会。而此刻,门外是深夜孤身闯来的、满身风雨的故人,门内是……一场精心布置、却无人赴约的、孤独的告别。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云端梦境”布置好的、那些幽蓝色的串灯和星星灯,在黑暗中静静闪烁着,明明灭灭,将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静谧而忧伤的“星空”之下。
几盏香薰蜡烛在角落燃烧,吐出极淡的、带着冷杉气息的青烟。
顾清辞站在门口,身体微微侧着,恰好挡住了苏晓晚窥探室内的视线。
她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的人,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无关紧要的访客。
苏晓晚就那样直直望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半晌,苏晓晚先开了口,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委屈,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亮出最后脆弱的爪牙:“发张戒指和玫瑰的照片算什么?顾清辞,你连告别都这么懦弱!说放下过去,说重新开始,我来听听,你到底要怎么放下,怎么开始。”
顾清辞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是她惯有的平稳,甚至因为刻意控制,而显得有些过于冷静,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却毫无感情的文稿:
“不管过去如何,”她看着苏晓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试图钉死所有翻涌的可能,“我决定,要放下你,往前走了。”
苏晓晚没有动,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顾清辞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仿佛终于认命般的了然:“之前那两次,我是真心想跟你解释清楚误会,好好告别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就又吵起来了。可能……我们真的八字不合,性格不对盘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晓晚紧绷的下颌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坚定,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残忍坦诚:
“不过,我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该解释的误会,你也早就了解了。我也……知道了你为什么一直恨我,一直放不下。”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了红,鼻尖也涌上酸意,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湿意逼退,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一如当年在宿舍门口,说出“我已经决定了”时的模样:
“我决定往前走了。希望你也是。如果你还要怪我、恨我……也没关系。左右都分开五年了,想来剩下的五十年,也不过是重复十次这样的五年罢了。”
字字锥心。句句如刀。
这是她为自己,也为对方,选择的最终结局。
体面,冷静,决绝,不留余地。
苏晓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如何的天崩地裂。
“顾清辞,”她忽然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不堪,却又奇异地,透出一股尘埃落定、万事皆休的凄然,“其实……我最开始的愿望,特别简单,真的。我只是想当你最好的朋友。”
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顾清辞:“后来觉得,如果只能当普通朋友的话,那我再多黏人一点,再对你更好一点也没差多少。是我贪心,是我越界了,我把事情弄砸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巨大的委屈和深入骨髓的疼痛:“可是……可是……真的有很多个瞬间,我以为……你也是默许我越界的。”
这句话像一根最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顾清辞所有强装的平静。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深埋心底的、温暖又刺痛的点滴——练习室里无奈的纵容,深夜电话里温和的应答,卡点微博时眼底的笑意,星空下默许的靠近……像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否认,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苏晓晚嘴角那抹凄然的笑容加深了,却比哭还难看:“后来……他们总说你对我情深意切,情意深重……我不信的。”
她摇着头,“那么深的感情……怎么会连一个真相都没有,一个解释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就走了。什么都不要……就丢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