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农历新年,机场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旅人。宋云霁从地服手中接过箱子,坐上了摆渡车。
姜泽就在VIP通道外等他,见他裹得十分厚实,忍不住笑道,“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冷的。”
阿健开了后备厢,帮忙把箱子搬进去。
宋云霁站在路边,从围巾里挣出下巴来,冲阿健笑一笑,“谢谢。”
阿健有点不好意思看他,红着脸说了一句,“您请上车吧。”
到了车上,姜泽按了一下座位旁边的按钮,前方“嗡嗡嗡”升起来一扇挡板,与前排隔开,形成一处宽敞又隐秘的空间。
“怎么样,没晕机吧?”姜泽递过一瓶水。
那是个淡蓝色玻璃瓶,保龄球球瓶一样的外形,瓶底是双层玻璃,不知用了怎样的技巧,一个雪花样立体的「秦」字嵌在中间。
宋云霁接过来,好奇地看了几眼。
“长白山天然深层水,特供的,”姜泽见他眼睛亮亮的,看不出一点疲倦的样子,“看来你没晕机,国粤航空的机长把飞机开得像战斗机,我每次都要晕好久。”
双港的确比陵安热许多,体感上甚至像初夏。宋云霁开始冒汗,他把围巾解下来,外套脱掉,羽绒马甲也脱了,只剩一件法兰绒衬衫实在脱不了,只好把袖子卷起来。他有点腼腆,冲姜泽笑了一下,“我恐飞,所以吃了药,一路都在睡觉。”
他在阳光里微笑的样子让姜泽想起了虞山半山坡盛放的白色郁金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既然你状态不错,那我跟你讲一下。”
他手上有一个很厚的文件袋,姜泽从中拿出一本中英双语宣传册,“这是给你弟弟准备的学校,离你的住处不算远,他们有通学车经过楼下,车上有老师和安保全程跟车,很方便。”
宋云霁看到学校的名字,那是一所知名国际高中的基础教育部,师资力量和教育资源都属顶尖,还与十几所国外名校有合作,成绩不错的学生可以直接被推荐过去念书。
“学费的问题你不用担心,不过,秦总的意思是,先不急着入学。内地和这边的教材很不一样,需要做一下衔接。我找了老师,用春假时间给你弟弟补一下英语和粤语。等下我发你一个网站,上面有注册学籍要用的资料,你准备一下,尽快发给我。”
他见宋云霁没反应,问,“怎么了?不满意这一所啊?”
“没有没有!”宋云霁忙说,“我本来想着,只要我弟弟有地方念书就好,根本没敢想他能进这种学校,真的太谢谢你了。”
姜泽不揽功,笑着说,“别谢我,去谢秦总吧,学校是他挑的,我只是替他办事。”
宋云霁想起上次见面时,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用一个冷漠侧脸相对的秦崇,知道他这样的人是无暇来听一句无关紧要的感谢的,与其说那些虚话,不如好好配合实验,早点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案。
他摸了摸宣传册印制精美的封面,“我知道这些不在合同条款里,你们不用这么帮我的,真的很感谢。”
“也不要有思想负担啦,你的心情很重要,如果有压力,对治疗效果也有影响,”姜泽又拿出另一份资料,“这个团队你看一下,他们在腺癌领域研究了三十多年,和美国安德森癌症诊疗中心也有合作,等你爸爸过来了,安排他们见一面,也许能有新的治疗方案。”
他说到这里,车子前方出现一片湖,姜泽指着湖对面一栋白色圆顶建筑说,“那里就是实验中心了。”
宋云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高高的砖红色围墙后有一片突出来的屋顶,白色的建筑材料在阳光下有着珍珠一样的鎏光,如果不是姜泽介绍,它看起来更像一座艺术馆。
“秦总的弟弟就住在里面。”
宋云霁有些惊讶,“不住家里吗?”
姜泽沉默一下,声音低下来,“他比你严重很多,尤其秋冬,每隔一天就要发作一次,有时不知怎么了,一天能发作两次。以前他是住家里的,但发病太频繁,家里的医生又没有办法,每次都闹得人仰马翻,还被小报记者拍到过好几次紧急送医。秦总只好让他住到这边,虽然这里也没有太多办法,但干预手段总要多一些。”
宋云霁看着那栋像珍珠外壳一样的建筑,想到秦炳璨本来快乐自由的人生就此中断,只能被困在这样的漂亮牢笼里,心就跟着沉下来。同为OHDS患者,他知道这病发作时有多么痛不欲生,他大概是全天下最能感同身受的人。
姜泽见他沉默,觉得自己话多了。实验还没开始,他就在这里打击士气,万一把宋云霁说得丧失信心要退出,那他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试图安慰宋云霁,“其实很多时候,不是医学手段不发达,只是罕见病患病人数太少,药厂研发出新药来,没有市场,赚不到钱,也就没人愿意做了。现在有秦家愿意资助,也许很快能找到有效的治疗手段。”
宋云霁点头,但愿一切如姜泽所说那般顺利。
他往窗外看去,车子渐行渐远,白色的穹顶渐渐看不见了。
姜泽说,“房子已经收拾好了,不过在你学校附近,离实验中心有些远,你今晚先住酒店,等明天体检结束,我再送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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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DS,全称Omega-homosexual-signal-receptor-deficiency-syndrome,是一种十分罕见的信息素缺陷症,目前全球登记在册的患病人数不到五百人,属于罕见病中的罕见病。因样本数量稀少,相应的研究也十分有限。
曾有医学团队想做这方面的研究,都因找不到投资作罢。直到秦炳璨确诊后,秦家开始资助李灵鼐博士的团队,这才逐渐揭示出这种罕见病的发病机制。
患上这种病的omega,一部分是天生缺陷,一部分则是由于不明原因的突发病变,导致腺体内缺少一种神经递质,进入发情期后,自体产生的信息素不被免疫系统识别,从而引发严重的排异反应,大多数患者表现为剧烈而持续的头痛和生殖腔痛。
两年前,李博士的团队有了突破性进展,他们构想了一种携带人造受体的细胞,这种人造细胞和omega自体分泌的信息素细胞成份相似,但不会引起机体的排异反应。理想状态下,当注入足够多的人造细胞后,腺体内的感受器接收到负反馈,会抑制腺腔分泌新的信息素细胞,从而避免激发免疫系统的防御机制。
但这一切构想都只是在显微镜层面的成功,培养皿环境单一,各种变量都在严格的人为控制下,距离真正应用到人体内环境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李博士需要一个实验者。
在宋云霁之前,秦崇先后与两位被试者合作,但他们都中途退出了。秦崇不在乎花掉了多少钱,只在乎浪费掉的时间。
时间过去一天,秦炳璨就在痛苦中多煎熬一天。
“等下先抽腺腔液,医生很快就来。”姜泽把宋云霁带到检查室外,“你坐一下,我去看看阿璨。”
过来的路上,宋云霁发现这里的环境和医院迥然不同,虽然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无法被掩盖,但走廊里不再有冰冷的金属椅子,整体风格明亮温暖,甚至有点温馨的感觉。
他在检查室外的小房间坐下来,忽然想到秦崇的弟弟是住在这里的,恍然明白正是这个原因,这里才被装修成如此温暖的风格。
他有点感激这种温暖。
以前,他抽过许多次腺腔液,那需要在无麻醉的情况下,用12号活检针刺进腺体,穿透骨骼,深入软骨之后的腺腔中。他对那样的痛苦记忆犹新,一踏进医院,就忍不住浑身发冷,而这间与普通医院相比多了很多温暖的房间让他觉得放松,起码不会像以前那样,等在操作室外的凳子上,紧张到呼吸碱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