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最后一家营业的酒吧关门谢客。卷帘门一落，音箱也归于寂静，只剩霓虹灯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道路两侧排满等待载客的的士，醉得晕头转向的年轻男女们搂抱成团，蹲在路边嘻嘻哈哈地吸烟。路灯下站着几个穿着清凉的omega，端着一次性塑料鸡尾酒杯，边聊天边往路边一辆车子上看。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车漆的质感透着不同流俗的昂贵。omega们猜测这样一辆车的主人必定也是非富即贵，互相开玩笑等下要过去敲车窗。

“你猜他会让我们上车嘛？”

“才不会咧，他在等人吧。”

“拜托，谁会在KFC门口等人啊！”

“那可不一定，你自己看，里面有个好靓的omega”

……

这是秦崇第一次深更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他的车窗被好几个醉鬼敲过，还有人绕到车前，对着他的车标和车牌看来看去。

他觉得头很痛，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盒瑞脑膏，挑了一抹涂在鼻子下方。

“……Harry寄了错的Invitation给小宋，小宋才没按照dress-code穿。那时他就想走了，是我把他留下来的。小宋不习惯喧闹场合，我们全程只在露台坐着，他根本没有接近Harry的意思，如果不是我让他回去换衣服，他也不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别墅。”

“而且Harry见小宋第一面就有好感，如果小宋想搭上Harry，有的是机会，完全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姜泽看了看他老板的脸色，说，“所以我觉得不会是小宋。”

秦崇皱着眉，“你刚才说，Harry对宋云霁有好感，是什么意思？”

姜泽说，“就是那个意思。Harry挺喜欢的小宋的，但因为我跟他说过小宋是我的omega，所以他才没行动。”

秦崇觉得头更疼了，“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姜泽低着头，“我以为Harry打消这个念头就没事了，就没跟您说。”

秦崇沉默了片刻，“是我反应太大了。”

外边来了两个高中生模样的alpha，他们看起来对这辆车子很感兴趣，预备靠在车门边拍照。阿健眼疾手快冲上来把他们劝离，两个alpha遗憾地收起手机，进了一旁的KFC。

那里面只坐着一个客人。

姜泽说，“小宋如果去做伤情鉴定，也许能定为轻微伤。伤口影响了面容，罪责更重一层，他若是要起诉，您可能面临刑事追责。omega权益保护协会和媒体那边也不会放过这件事，如果闹大了，下个月政务司换届，恐怕还会影响您父亲的连任。”

“我们跟小宋签的合同中有一条，「如果在实验中，因甲方责任致使乙方健康受到损害，乙方有权解除合同。在此前提下，不适用违约条款，不需要赔偿违约金」，现在小宋用这一条来解约，我刚才问过王井，法院大概率会支持。”

他说完，试探性地看着秦崇，“我觉得，您还是先给小宋道个歉。”

秦崇下意识攥了攥拳，事情发生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他的掌心还残存着那种细微的、蚂蚁爬过般的痒，是他伤害宋云霁的证据。秦邦仁会不会连任他并不在意，但若宋云霁离开，实验停了，秦炳璨就没了指望。

“你觉得多少钱能让他留下？”

姜泽愣了一下，有些为难，“我觉得……您还是先去道歉吧。”

秦崇感觉自己遇到了一个难题，思虑良久，他说，“你先回去，Deric已经到了，你们把事情问清楚。那杯水如果不是宋云霁放的，一定有人进了我的房间。他这次没得手，下次也许会再来一次，Harry身边有这样心怀鬼胎的人，这让我怎么放心。”

姜泽点头，“好，那小宋这边……”

秦崇顿了顿，“我会去道歉，你不用管了。”

-

凌晨两点半，阿健推开ATM机防爆玻璃门，怀中的钱夹鼓鼓囊囊。

他今晚的任务十分简单，就是守在门口，如果有客人要进，就给他们一张500面额的钞票，拜托他们多走几百公里，到另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去。

小情侣收下纸币，往里面探头探脑，“干嘛不许进？喺拍电影呀？”

阿健笑笑，顺水推舟地答，“影片取景，辛苦行多几步啦。”

小情侣得到答案，拿着钞票，手挽手离开了。

凌晨一点的街头也并不安静，远处传来机车引擎的轰鸣，车手们吹着口哨，车载音响轰出闷雷般的音乐。阿健坐在台阶上哼小曲，他的身后，窗明几净的KFC里却静得仿若空气凝固。店员拿了小费，躲到后厨去了，音乐也停了下来，只有后厨机器发出的若有似无的嗡鸣。

秦崇坐在宋云霁对面，两手放在膝上。塑料椅的凳面和靠背都十分坚硬，高度也太矮了，他坐在那里，有些场景不适配的尴尬。

他是秦邦仁第一个儿子，从小受精英教育长大，后来又被确定为这一代的掌门人，生来就是上位者，从来没有经历过需要向一个人道歉的情景。

这和对总裁办的员工们说「sorry，又要麻烦你们加班」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对面不再是依靠自己提供的丰厚薪水和足额保险过日子的员工，而是一个无辜被误解和伤害的人。

在姜泽说起宋云霁脸颊的肿胀程度时，秦崇有过预想，但当他亲眼看到那些在明亮光线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的伤痕时，才醒悟到自己真的做错了事。

时间在沉寂中一分一秒流逝，直到后厨不知什么机器响了一声，这种凝固般的沉默才被打破。

“我很抱歉。”秦崇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宋云霁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的神色没有一点变化，侧着脸，目光落在街对面「罗氏大排档」的招牌上。

秦崇跟着看过去，牌子上是店主拿手的招牌菜——煲仔饭、烧腊饭、金钱鸡和鸭脚包。他忽然意识到，宋云霁一整晚都没吃过东西，他迫不及待想要一个补偿的机会，于是问，“你想吃麽？”

过了一会儿，宋云霁轻轻摇头，“关门了。”

秦崇说，“我可以让他们过来。”

宋云霁缓缓眨了下眼，目光挪到秦崇脸上，“您打算怎么做呢？”

“我可以给他们足够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