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长，两人肩并肩，沉默地走在人群中。四周有游客聊天。美食摊摊主举着喇叭大声叫卖。穿制服的小学生提着竹筐，在十字路口售卖自己家酿造的清酒。

自行车的铃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头顶低矮杂乱的电线织成密密的网，远处正在施工的吊车从屋檐间露出刷着红油漆的机械臂……宋云霁举着小风扇，有汗水滑下来，他呼吸着潮热的空气，忽然感觉这场景和电影里好像——

那种关乎青春、夏天和爱情的电影。

铁道边的栏杆被放下，「通行禁止」的牌子亮起红色的灯，宋云霁和秦崇挤在人群中等待，很远的地方有人背着音箱，放着轻快的旋律。

他悄悄看了一眼秦崇，被秦崇发现了，用目光回视。

宋云霁咳了一声，“您好像有点格格不入。”

周围人声嘈杂，秦崇要倾斜一点身子才听得到宋云霁讲话。听完，他直起腰，思考几秒，俯视宋云霁，“你指的是我的财富水平麽？”

宋云霁眨眨眼，“这个也算，但我说的是，”他向周围看了一圈，“您不觉得您和其他人很不一样吗？”

秦崇的身高足以让他清晰地俯视四周人群，他浅浅环顾一圈，发现了自己的不同之处——这里所有人都是笑着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脸上都是兴奋，声音里都是雀跃。他站在这样一群人里，没有表情，穿着黑色的衬衫，和周遭的快乐明媚格格不入。

“笑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秦崇解释。

宋云霁不懂。

“微笑这件事，要牵动17块面部肌肉协同运作，如果要维持微笑，就更累。”

宋云霁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观点，他觉得奇怪，“笑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啊，是发自内心的，不会觉得累，除非您假笑。”他好奇地看着秦崇，“难道您天生笑点很高，没有遇到过情不自禁想笑的时候吗？”

秦崇再次思考了一番，说，“以前有过，现在很少。”

“好吧。”宋云霁又偷看秦崇一眼，越来越好奇他年轻时是什么样子。

虽然秦崇现在三十多岁，也称不上老，但姜泽说的没错，秦崇刚出生时也只是一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小婴儿，也不是一出生就这样不苟言笑的，他也有调皮的童年，也有叛逆的青春期。

要是有时光机就好了，宋云霁心想，他真的很想看看以前还没有变得这么严肃的秦崇。

“叮叮叮”

红灯开始倒数，十秒后，栏杆抬起，人群哗啦一声散开，越过铁轨，往会场拥去。

到了这里，不再有临时人行道，前方就是空旷的土路和田野，另外几条路的游客也都汇聚过来，人群更挤了。

秦崇停了停，找了一下两个保镖的位置，对宋云霁说，“就在这里等吧。”

宋云霁点头，和秦崇走到田陇边。

十多分钟过去，也不见那几个人的影子，此时距停止进场还有十五分钟，如果进不去，坐席失效，就要站在这里看两个小时。

秦崇拿出手机，准备给姜泽打电话，号码刚拨出去，另一只手的衣袖就被宋云霁拉了一下。

秦崇把电话挂断，倾身听他说话，“怎么了？”

“那边卖的是大阪烧吗？”宋云霁掂起脚，往前面一指。

秦崇遥遥望见一辆美食车，车顶支着一个大招牌。他看着「大阪焼き」广告牌上两滩黄黄红红的东西沉默一下，点头，“是，你要吃吗？”

宋云霁仰头看他，“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秦崇笑一下，“我在你心里是封建家长麽？不许小朋友吃街边摊的那种。”

他的用词透着一种亲昵，宋云霁的心不觉荡漾起来，“那我去买了。”

秦崇问，“你自己可以麽？”

“可以吧。”宋云霁冲他笑，“大阪焼きを一つお願いします、ありがとう~我昨晚学的，对吗？”

他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来的眉眼清隽柔美如画。秦崇被这样的画面撞了一下，心头突地一跳。

他点点头，“对，去吧。”

-

秦炳璨发来了语音，说他们在等铁轨放行。秦崇拍给他一张大阪烧的广告牌照片，告诉他自己的位置。

还剩十二分钟，坐席区验票处就在不远处，时间很宽裕。秦崇往美食车边看了看，天色越来越暗，大阪焼き的招牌亮起了灯，宋云霁大概挤到了最前面，看不到他挂着米奇头的书包了。

天光暗下来后，田野的风变得很大，广播在播放提示语，有坐席买在更远处的游客开始奔跑，秦崇的衣服里灌满了风，他静止在原地，闭上眼，知道脚下的大地正跟随这颗星球缓缓地转动。

天气很闷，他在双港生活这么多年，始终没有习惯这样的潮热，脸和脖子都出了汗，有小飞虫嗡嗡地飞。

拥挤的人群，低压的天气，蚊虫和汗水，一切都是他不喜欢的。

但他闭上眼，看到风吹过原野的痕迹，看到宋云霁奔跑在风里。他开始不自觉微笑起来。

各国语言乱糟糟响着，许多人呼朋唤友地奔跑，他们经过他的身边，步伐匆匆，不做丝毫停留。在这样的混乱里，秦崇听到一道脚步声，逆着人群向自己跑来。

他睁开眼，看到宋云霁被风吹起的额发。

“我买了好多。”宋云霁连跑带喘，鼻尖冒了汗，眼里有惊喜的神色，“摊主会说中文诶，我的速成日语没派上用场，但还是用日语说了谢谢，不然19.9就白花了。”

“那明天你来当翻译，让你学以致用。”

“不要不要，”宋云霁傻乎乎地笑，“我会把大家搞丢的。”

他站在秦崇旁边吃大阪烧，酱料的味道飘到秦崇鼻子里，他看了一眼宋云霁手里的锡纸碗，里面的东西倒是和宣传画上一样，一滩黄黄红红意味不明的粘性物体。

他真诚发问，“好吃麽？”

上次来日本，接待他的同学说，「大阪烧就是一坨黏糊糊的骆驼屎」

秦崇不知道骆驼屎是什么味道，但这句奇特的比喻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宋云霁说，“好吃，您要尝尝吗？”

秦崇已经闻到了酸味，他看着那一坨软塌塌的食物，撒在上面的木鱼花因高温灼烫而翻滚扭曲，好像在尖叫着「我不好吃——」……秦崇尽量控制面部表情，不让自己表现出过于明显的嫌弃，“我不吃。”

宋云霁热情地推荐，“我还买了烧鸟串和章鱼烧。”

秦崇本想拒绝，但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一动。宋云霁这几天胃口不佳，吃东西很少，难得这么有食欲，秦崇不想扫兴。于是他在宋云霁提着的几兜子“美食”里逡巡，最终勉为其难戳起一颗章鱼烧。

木叉和嘴唇相触，有粗粝的摩擦感。

“好吃吗？”宋云霁的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着他的反馈。

怎么说呢……有点烫，感觉没熟，酱汁的味道很奇怪，有种酸味，章鱼很难嚼，让他想起家里泳池边风吹日晒很久的橡胶拖鞋。

他看了宋云霁一眼，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吃这种东西，但宋云霁仰着头，在等自己的回答。他的两颊鼓鼓的，仰起头来的样子有点可爱。

秦崇吞下那颗章鱼烧，“味道不错。”

宋云霁受到鼓励，把一整盒捧到他面前，“那您多吃点。”

“不了，”秦崇摸摸嗓子，“给Jerry留着吧，给我瓶水。”他对保镖说。

喝完水，他的手机响了，秦崇顺势站远一点，离开那些可怕的食物，“我们还在这里。”

他昂首往铁轨的方向看，奔跑的人群里没有秦炳璨的影子。

“在跑了，我买了好多吃的！”

秦崇听到他呼哧呼哧的呼吸声，皱皱眉，“不要跑，还来得及。”

“知道了！”秦炳璨挂了电话。

又过几分钟，秦崇看见跑在人群里的小螺和秦炳璨，两个保镖提着大包小包，也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