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仪器轻微嗡鸣声的检查室里，耦合剂被冰冷的超声探头推着，在皮肤上滑动，像蛇爬行的踪迹。

宋云霁的后背泛起一层毛骨悚然的凉，他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顶灯的光线刺进眼里，看得久了，眼眶就酸起来。

“看到了。”

沉寂中，温华说了一句话。

宋云霁挣扎着扭头去看，温华把屏幕转过来，指着那上面一团模糊的暗影，“孕囊，五周多了，心脏已经开始发育。”

他看一眼宋云霁不可置信的表情，扯起嘴角，语带讥讽地问，“你要听听他的心跳吗？”

“不要！”

宋云霁打了个哆嗦，像看怪物一样瞪着那团在屏幕上律动的暗影。

温华摘下手套，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我真希望科技再发达一点，每个人到我面前，往机器下面一站，我就能知道他们的身体状况，而不用浪费时间听他们满是谎言的自述。”

他撇下宋云霁走向出口，握住门把，又回过身来，“你是反社会型人格吗？”

宋云霁恍然，“什么？”

“把我们所有人耍来耍去，你能得到满足吗？”

宋云霁怔怔地看着他，“我没有……”

“嘘——”温华制止了宋云霁没说完的话，“我不是William，你的眼泪对我毫无用处。”

他拉开门，离开了。

宋云霁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场无法摆脱的噩梦里，那些混乱的画面和声音从心底一涌而出，扭曲着越来越高，化成一个魔鬼的样子。魔鬼张大嘴巴，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你是无法摆脱我的！”

“臣服吧！认命吧！”

“你不配得到幸福！”

“你还没有认清这件事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云霁捂住耳朵，那些放肆的大笑没了，余音却在脑中旋绕。他开始发抖，手死死按在小腹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里孕育着一个胎儿。

在他一点点喜欢上秦崇的日子里，在他想起秦崇就忍不住微笑的时候，那个强/奸犯的孩子在身体里慢慢长大……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连清除标记的手术都做过了，究竟为什么呢？

太多问题蜂拥而上，宋云霁的头痛起来，那个比苹果核大不了多少、还不能称为胎儿的小东西已经有了心跳，在此刻仿佛感知到了母体的情绪。宋云霁的小腹抽痛两下，一股强烈的酸胀感传来。

-

“OHDS患者信息素细胞表面没有A受体，无法受孕，大概他知道这个，所以肆无忌惮。”

温华站在秦崇身后，“师哥，你也是学医的，很多问题，不用我直白地说出来吧。”

秦崇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指间夹了一根烟。

温华很多年没见过秦崇露出这副样子了，在秦炳璨发病最频繁的时候，他也没有现在这么消沉。

他很理解秦崇的心情。

在日本，他知道秦崇没能控制住信息素的时候，就知道秦崇喜欢宋云霁。但他对宋云霁没有好印象，初次见面时，那个omega的腺体里全是结合失败的A信息素细胞，就敢大言不惭地喊冤。

作为一个医学研究员，温华无法接受这些谎言。

他把它们视为对现代医学的挑衅。

他不知道宋云霁是怎样巧舌如簧，到最后，秦崇和姜泽都相信了他，让他留在了实验组。到现在，半年的辛苦全费。

玻璃里映出了秦崇的脸，他看起来很疲惫，有些沧桑，燃烧的烟很快烧到了手指，他感觉不到痛一般，抬起手，看着暗红的光蚕食过指间的皮肤。

“喂！”温华发觉了他的疯，一把夺过来丢在地上，“你有病啊？！”

秦崇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半个多小时前，这只手牵过宋云霁的手，抚摸过宋云霁的脸颊和额发。

那些缠眷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秦崇垂下眼，“还有别的办法麽？”

温华皱眉，“你指的是？”

“阿璨。”

温华说，“和别的实验者接触一下吧，我记得之前找到的人里，有两个和阿璨的匹配度也很接近。”

秦崇点头，“我让Jerry安排一下。”

温华皱眉看他。

秦崇不该这么冷静，事涉秦炳璨，他应该发火，应该生气，应该立刻让那个满口谎言的omega滚蛋。

但他平静地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温华担心他会垮掉，说，“阿璨最近一月发病的次数明显少了，你别太忧心，让他保持心情愉悦，对身体有好处。”

秦崇点头，“我知道，这件事，就不要告诉他了。”

温华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进来。”他扬声说。

来的人是宋云霁。

秦崇从玻璃反光中看到他，两人的视线在玻璃中一触，秦崇就移开了。

他没有回头，在玻璃中相触的眼神能算是视线接触吗，宋云霁不知道，但他看清秦崇眼中的冷漠。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因此忍着眼泪，“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没有做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