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霁从仰漂变成了最省力的水母漂,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每回仰起头换气,看着都比前一次更疲累一些。
秦崇心惊胆战,把一只浮袖褪下来套在宋云霁手上。
宋云霁猛地一惊,水母漂变了形,一口水呛进鼻腔,抓着秦崇胳膊咳了好久,“我不要。”
他提起精神看四周,才发现海面起雾了,以这样的能见度,即便有渔船经过,他们没有灯光信号也很难引起注意。要坚持下去,等到白天,才有获救的希望。
“一个的浮力不够,撑不住你。”宋云霁把浮袖套回秦崇手臂,“我还能坚持,如果我没力气了,你就抓住我。”
秦崇知道他是对的,只剩一只浮袖后,身体立刻失去平衡,半边身体沉进海里,他竭力仰头,才避免口鼻进水。
“好,”他抓牢宋云霁的手臂,“我不会松手的。”
宋云霁轻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久,海面雾气越来越重,海水变凉了许多,能感受到周身的热度在一点点流失。
宋云霁似乎快要力竭,他沉下去好几次,呛了好几口水。天色晦暗,秦崇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觉得他的状态很糟,他抓住宋云霁的胳膊,让他趴在自己颈边,两手从他腋下穿过,牢牢抱住他的背。
宋云霁本能地踩水,睁眼看秦崇,“我好累。”
秦崇心里很慌,他不能让宋云霁看出来,于是亲吻他的额头,沉声说,“闭眼休息,我抱着你。”
宋云霁闭上眼,趴在秦崇颈边。
浮袖承担不了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秦崇的身体沉下去一大截,海水没过口鼻,需要刻意仰头才能呼吸。
宋云霁又呛了几次水,秦崇腾出一只手去托他的头,只用一只手抱他。
呼吸通畅后,宋云霁似乎缓过来一点,他睁着眼睛看四周浓重的黑暗,感受到力气在一点点消失。他无比庆幸早上吃掉了陈厉喂给他的烧麦,但仅有一小笼,早已消耗殆尽,再也无法撑下去。
他趴在秦崇颈边,“你累吗?”
秦崇摇头,用尽量轻松的语调,“白天你看到我的肌肉了,抱一个你轻轻松松。”
宋云霁笑了一下,“我们第一次这么亲密,却是在这种情形下。”
秦崇说,“没有,我早就抱过你了。”
“是吗?什么时候?”
“你弟弟咬伤舌头那晚,在救护车上。”
宋云霁花了很久才记起秦崇说的那件事,“哦”了一声,“我怎么不记得了。”
秦崇压下心里的慌,“乖,别想了,节省体力。”
宋云霁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会照顾我爸爸和弟弟吗?”
糟糕的预感越来越浓,秦崇用力勒了一下宋云霁的腰,“我们一起回去,我还要请你吃饭,你答应我的。”
宋云霁没说话,贴在他颈边点头。
时间又过去很久,天完全黑了下来,海面开始起浪,他们已经离最初的落水点很远了,不过没关系,只要陈厉报警,警察就会出动救生艇和直升机,也会有海洋专家判断洋流走向,他们一定会得救。
只要坚持下去。
宋云霁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秦崇紧紧勒住他,叫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秦崇惊慌失措,在他耳边大喊,“宋云霁,坚持住,你爸爸和弟弟还在等你!”
“不要睡,听到吗,不要睡,有船来了,你看一看,那边是不是有船?”
宋云霁依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陷入昏迷,身体无知无觉地往下滑。
秦崇的手臂已经僵了,迫不得已,只好松开托住他下巴的手,用两只手一起才能抱住他。
无星无月的海面是纯然的黑暗,这是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黑,秦崇看不见海水,看不见宋云霁,甚至连卡在自己手臂的橘色浮袖也看不到。
他努力睁眼,想从这纯然的黑里看到一点别的颜色,但是什么也没有。
浪越来越大,好几次兜头把他拍到海下,腥咸的海水呛进鼻腔,他忍着海水入肺的难受,努力去托宋云霁。
他想把他托得高一些,让他的头露出海面,但是失去知觉的人太沉了,浮袖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好几次把他也压进海里。
秦崇咽了几口海水,在反反复复的沉浮里感到一点绝望。
过了不知多久,从前方现出一点光亮,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秦崇兴奋地盯着那边看,慢慢的,一盏盏灯亮起来,终于看清那些是绑在渔船四周的诱鱼灯,秦崇几乎要喜极而泣,他不敢松懈,死死盯着那些代表新生的光。
但渐渐的,他发现,洋流在推着他往相反的方向漂,他们与那艘船平行着,无法交汇。秦崇恨自己不会游泳,他试着划水,微弱的力量完全无法与洋流抗衡,他们离渔船越来越远,眼睁睁看着那些光慢慢消失,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秦崇有些绝望,又安慰自己,没事,还会有下一艘船的。
他蹭了一下宋云霁的脸,发觉他的皮肤是那样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温度。
又一个浪打过来,秦崇被拍在水下一分多钟才浮上来,他顾不上呛进气管的海水,匆忙去拍宋云霁。
让他绝望的是,宋云霁连呛咳反应都没有了,贴在他颈侧的脸冰凉。秦崇的心底也冰凉一片,一个可怕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更紧地抱住他,心想,就算宋云霁已经死了,自己也要把他带回去,不能把他沉在冰冷的海里。
他在浪里沉浮,不断呛水,肺叶快要炸了一样痛,眼睛也被海水刺激得肿痛,他逐渐睁不开眼,只能半闭着去看前方的海面,希望能再看到鱼灯的光。
就这样坚持了不知多久,不断被海浪拍下去,又浮起来,忽然间,他感觉宋云霁动了一下,他心里冒出狂喜,大声喊宋云霁的名字。
不是他的错觉,宋云霁咳了一下,从口鼻涌出一滩海水来。
秦崇欣喜若狂,“宋云霁!坚持住!刚才看到渔船了!这里有很多渔船,我们会得救的!”
他把耳朵贴过去,没有听到宋云霁说话。直到闻到血液的腥味,愣了一下,用手去摸宋云霁的脸,才发现他口鼻中涌出的不是海水,是血。
他愣住,又被一个浪头拍进海里。
秦崇下意识抱紧宋云霁,屏住呼吸,等浮出海面,急切地去拍宋云霁的脸。
他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声嘶力竭的喊,全被淹在海浪里。
终于,宋云霁勉力睁眼,眼前黑洞一样,除了黑,什么也看不到。
又一个浪拍下来,他们沉到海下,海水咕噜咕噜灌进耳朵,宋云霁小腹剧痛,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流出来。
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住了。
过了很久,他们浮出海面,宋云霁说,“我弟弟……”
海浪声掩盖了一切,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力气在飞速流失,腹部的痛变得剧烈,刀绞一样缠住了他,宋云霁知道自己在流血,他还有意识,没有忘记这里是鲨鱼活动区。他用尽全力贴到秦崇耳边,“照顾我弟弟!”
秦崇听清了,在浪拍下来之前,大声说,“小螺和阿璨一样!都是我弟弟!”
浪头轰然拍下,他沉了下去,紧闭着眼屏住呼吸,忽然,他觉得宋云霁握住了自己的手,他心中狂喜,赶忙用力回握,却不料宋云霁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两只手一起,用力掰开了他的手。
汹涌的海水卷过来,秦崇的手瞬间空了。
他浑身冰凉,在冰冷的海面下睁眼。
“宋云霁!”他一张嘴,海水灌进嘴里,肺部抽搐着开始痛,他拼命往前扑,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海面下倾力一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