婓岩江并不理会婓游,只是面色阴沉地向前走去。众人见老爷发怒也不敢吭声,赶紧让开了一条路。人群的缝隙间露出一方染血的袍角,沈沉璧不禁蹙紧了眉头。
那人安静地蜷缩在假山脚下,衣衫单薄,墨发散乱。
管家手执长鞭对着他,看情形应是刚施过家法。见婓岩江走来,管家的鞭子又重重地落下,那人猛地吐了口脓血,黑血溅在身前的枯草上,像是文人笔下的水墨画。
婓岩江的浓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冰冷的眼底露出些许动容。婓游见父亲于心不忍,急得又大声喘起气来,脚下却向前连跨几步。
“这腌臜货又学他娘装可怜,父亲这次可不能饶了他。当初那贱婢是如何蒙骗斐家的,您难道忘了吗?”
婓游几句话便触了婓岩江的禁区,婓岩江难得生出的不忍又瞬间熄灭了。意识到自己暗藏的心思得逞,婓游得意地拽住地上那人的头发,举起手掌就扇了下去。
沈沉璧觉得浑身不适,向后退了几步想要离开,转身之际却偶然对上那人的双眼。
这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琥珀色的眼底氤氲着朦胧的雾气,似是带人走进了雾气缭绕的温泉。几缕发丝落在他的眼睫上,莫名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分明是个男人,却生得比女人还美。
不知怎的,沈沉璧的脑中忽然闪过从前被父亲鞭笞的情景。待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挡在了那人身前。
“斐家百年望族,若让外人知道斐家二公子虐待手足,传出去怕是会丢了表舅的脸面。”
沈沉璧昂首直视婓游,若她没有猜错,地上之人应是婓岩江的第三子婓简,只是不知为何斐家人会对这位三公子如此苛待。
婓游见眼前忽然冲上来个人,急急地收回甩出的巴掌,但手上的扳指还是擦过沈沉璧的脸侧,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口子。
“我们斐家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来管,你若不闪开我连你一起揍。”
“混账东西,沉璧是我婓府的贵客,你敢放肆?”
婓岩江话虽重脸上却无怒色,应是沈沉璧的话说动了他。婓游哪里清楚婓岩江心中所想,只知被父亲当众指责很是不甘心。但见父亲如此重视这个远来的表弟,他也只能默默翻了个白眼就此作罢。
这场闹剧终于收了场,围观的众人觉得无趣也都悻悻散去。数九寒天,婓简却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枯草中,无人顾及他的死活。
“瓶子里是金疮药,你受的都是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回去涂上药好生休养几日便能恢复。”
沈沉璧递给婓简一只白瓷药瓶,但对方只是垂着头迟迟不接。她叹了口气,默默地将药瓶放在地上后转身离开。
是夜隔壁人家清净了不少,斐家人也都留宿在府中。可沈沉璧反倒睡不着了,只好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出婓府。
已是三更天,街坊邻居不知为何都在大街上,远远地还传来敲锣打鼓的喜庆声。沈沉璧本想寻个清净处走走,无奈街头巷尾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她想寻个缝隙钻出去,却见夜色深处出现了一台喜轿。
红色绸布包裹着轿顶,轿帘上绣着血色双喜。喜轿的四角各坠着一盏红灯笼,在黯淡的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光亮。
忽而,漆黑的夜空中发出尖利的鸣叫声。沈沉璧抬首望去,竟看到一只仙鹤自高空飞来,所至之处留下丝丝银光。
“是仙鹤引路,仙君来接他的新娘子了!”
“唉哟,这等好事何时能轮到我。”
人群激动地沸腾起来,待嫁的女子们尽皆露出钦慕又嫉妒的神情。从杂乱的议论声中,沈沉璧听出这位所谓的仙君就是她在庙宇中见到的天枢神君。天枢神君每月都会娶妻,被选中的人家会在月圆之日收到仙君所下的聘礼。只要将女儿嫁给仙君,仙君便会庇佑这户人家兴旺顺遂,尤其会助家中男丁官运商运亨通,因此每家每户的女儿都以嫁仙君为荣。
是荣耀么?
沈沉璧的眸底掠过一抹深思。方才喜轿的帘子被风吹起,她分明看到里头坐着一具尸体。
新娘,早就死了。
“姐姐……”
夜风中传来男子的声音,柔柔的像拂面的夜风。沈沉璧本以为是喊别人的,可那人却走了过来,又对着她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