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整宿,沈沉璧难得一夜好眠。直到次日清晨,楼下传来喧扰的争执声时,她才发现外头已然天光大亮。
简单梳洗后,沈沉璧下了楼。
病美人撑着下颌坐在食桌旁,手中的竹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眼前的菜碟。她的小童提着钱兜子站在驿卒前,朝他丢去两锭银铤。
驿卒瞧都不瞧,面无表情地将银铤搁在食桌上。
“你这穷酸破落户,五十两够买下整家驿馆了,让你重新做几个菜来你还不乐意?”
小童头一次遭人轻视,气得两侧的发髻跳了跳。见驿卒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他又如数家珍地挑起驿馆的毛病来。
从厢房里的鼠虫蛛网,到饭菜的寡淡无味,样样都令他们主仆二人感到恶心。
“行了阿衡,同这种乡野小吏废什么话,直接将刀架他脖子上就老实了。”
病美人悠悠然抬起手,指了指小童腰间的短刀。小童得令,即刻拔刀相对,唬得驿卒的白目瞪得浑圆。
“你就是将他砍了,也做不出你主子想要的那几盘菜来。”
沈沉璧从楼梯拐角处走下来,面色阴沉地望着眼前的二人。她有些懊悔自己的一时心软,才将这两个麻烦放了进来。
上官雪缓缓偏过头,细长的眸子微微勾起。她的脸上有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令人不由地生出怜悯的错觉。
“他做不出来,那就由你去做。”
“我若不做呢?”
沈沉璧抬眸与她对视,神情不卑不亢。这副模样倒是勾起了上官雪的兴致,苍白的唇抿起饶有兴致的笑意。
“那我就让阿衡将你和驿卒的脑袋都砍下来,喂狗去。”
“若我们二人都死了,就凭你这病秧子和身边的炸药包,能在冰天雪地里弄到吃食?”
沈沉璧淡然地走过去,将碗里冷掉的白面馒头塞进上官雪的嘴里。上官雪自小娇生惯养,何曾被人如此粗鲁地对待过,一时呆愣在原地,口中的馒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见她这张毒嘴终于消停了,沈沉璧也坐到食桌旁,盛了碗粥喝着。待一碗粥见底,上官雪竟也老老实实地啃起馒头来。
真是个大小姐。
沈沉璧轻轻勾起唇角,又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腹中有了食物,身子也暖和了许多,沈沉璧便准备出门查查母亲的案子。不过刚起身,外头便传来欢呼声。
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这是发生了何事?”
“今日是月中,正逢女菩萨开坛施汤。”
驿卒俯身收着碗碟,似乎对外头的热闹习以为常。只有沈沉璧蹙起黛眉,眸底掠过一抹深思。
昨日她进城时,萧阳分明还是一座孤城。今日却忽地变得如此热闹,像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嗅到了灯油的味道,一股脑儿地全都涌上了地面。
心中颇为好奇,她便提步走了出去。
远处乌泱泱地挤来大片的百姓,将泥泞的雪地堵得水泄不通。沈沉璧本只想看一眼就走,谁知这人流浩浩汤汤地涌来,竟由不得她离开。
沈沉璧只好被推着往前走,直到人流停在了一条冰河旁。
这群人忽而“哗——”地双膝跪地,双臂高高举起,像是在乞讨着什么。沈沉璧的眼前瞬间没了遮蔽,也看清了众人膜拜的对象。
冻结成冰的河流上有座石桥,石桥上摆满了各色娇花。一个丰腴的妇人站在花丛中,垂下的白纱遮住了她的面庞。
“见到女菩萨还不跪?”
衣角被人扯了扯,沈沉璧低头望去,是个满脸脏污的少年,正对着她挤眉弄眼。他的力气大得很,沈沉璧被扯得瞬间跪了下去。
桥上的妇人见百姓们都来齐了,便朝身后的侍女点了点头。侍女得到示意,抬手将怀里的长颈瓶摆于高台处。
原本还匍匐在地的众人瞬间骚动起来,枯黄的脸上露出兴奋与狂喜。
“孟婆一饮,苦痛皆尽。”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呐喊着,声音响彻云霄。仿佛眼前的长颈瓶中装的是什么神仙玉露,能治愈世间万千疾苦。
在鼎沸的人声中,女菩萨轻轻摆了摆手。百姓们瞬间噤声,遥遥望着她身旁的瓶子,神情紧张而迫切。
“开瓶,赐汤。”
女菩萨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猛地站起几人,手中捧着装满金银珠宝的匣子,乞求桥上之人将长颈瓶中的神汤赐予他们。
女菩萨却摇了摇头,神情不为所动。
“孟婆汤只赐予神明眷顾之人,尔等勿要用这些铜臭污了神明的眼。”
那几个出头鸟听罢,皆纷纷失望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又跪了下去。接着,又有几人捧着银票宝贝奉上,不过这次不同的是,他们也交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女菩萨命人将那些人的生辰八字收来,一张一张地丢进高台上的香炉之中。香炉里立即窜出赤色火苗,将这些写着生辰八字的纸张烧得一干二净。
“不是,都不是。”
女菩萨朝着人群摇了摇头,那些奉上生辰八字的人皆瘫软在地,似乎方才都是铆足了气力站着,如今所有的生机都被抽干了。
待所有人都被女菩萨拒绝,匍匐的人群中才颤颤巍巍地站起一位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