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模糊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曾去过洛京,回来时她便带回了这只平安锁。本以为这是她送与我的礼物,可她却对这锁护得紧,任何人都不得碰触。回来后不久她便病倒了,也就是那时她与你母亲断了通信。”
谢道容的这番解释令沈沉璧心下了然,她推测母亲与姨母的反目或与这只平安锁有关。只是令她不解的是,平安锁上刻的并非她的生辰八字,为何姨母还要叮嘱谢道容交予她?
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沈沉璧将平安锁收入囊中,却又见谢道容又从妆奁里拿出两盒胭脂,白瓷上分别以丹青画着盛放的牡丹和淡雅的梨花。谢道容望着那盒牡丹胭脂,面上浮出哀婉之色。
“你之前问过我,为何要帮竹筠,”她的声音有些哽塞,眸底泛着点点晶莹,“只因在这吃人的宅子里,她是待我最好的人。”
沈沉璧神色愕然,唇角嗫嚅了几下并未出声。其实她猜到了谢道容与冯姨娘的关系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只是不曾想到她们会是彼此信任的知己。
谢道容淡淡地回忆着她与冯姨娘的过往。冯姨娘最初以妾室身份嫁入窦府时,其实不只是要找窦世延复仇,还存着报复谢道容的心思。后来她发现谢道容是与曲燕一样的可怜女子,便明面上与她争风吃醋,实则暗中帮了她不少。
谢道容抗拒与窦世延同房,冯姨娘便日日缠着窦世延,不断地在他的耳侧吹枕边风。后来窦世延挑断谢道容的手筋,对她殴打辱骂囚禁,是冯姨娘每日给她送药和吃食。两个同病相怜的女子,在这段痛苦的时日里成为彼此的依靠。
“我知晓她要做什么,也没有资格阻拦,只想她了却心愿后能够平安地离开这里。”
谢道容的话令沈沉璧的心头沉了沉。冯姨娘再也无法平安地离开这里了,因为自己的出现,所有血淋淋的伤口都被无情地撕开。有时连沈沉璧也会怀疑,自己的所为到底是否正确。
“所以,祠堂隔间里的机关也是阿姊教她的吗?”
“是,她学东西很快。只是苦于出身不好,她没有机会识文断字。自我教她机关术后,她成日待在书房里,将那些古籍都翻了个遍。”
说这些时,谢道容的眸底溢出淡淡的笑意,仿佛冯姨娘还在与她并肩而坐,谈论着某本古书上的记载。忽而,她的笑容又黯淡下来,眸底透出一丝决绝。
“我知自己罪孽深重,待你走后,我自会向官府自首。”
听到谢道容的选择,沈沉璧敛紧了眸子。直到最后冯姨娘还在撇清与谢道容的关系,即便她带着人捅破了冯姨娘所有的筹划,冯姨娘都还因顾念着谢道容,不忍拉着她一起跃下无屠塔。
“阿姊,莫要辜负了冯姨娘的心意,带着她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吧。”
沈沉璧话音刚落,谢道容便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不知何时,窗外竟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秋雨打在窗棱上,发出叮叮咚咚的的响声。沈沉璧望着被打落的枯叶,无声地阖上双眸。
秋雨总会停下,新的晴日终究会到来。并非天公怜悯,只因寒暑易节春去秋来,本就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离开宛居时,沈沉璧的手里除了同心锁,还多了一盒绘着梨花的胭脂。谢道容将它交给她时,只说这气味与她很是相配。虽讶异于谢道容知晓自己的女儿身,但沈沉璧并未多问。或许早在她出生时,姨母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见天色不早,沈沉璧简单收拾行囊便离开了窦府。随她而行的,还有许砚。
“沈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呢?”
“当然是随许小侯爷回京复命啊。”
马蹄慢悠悠地踩着脚下的水坑,沈沉璧虽握着缰绳却不急着打在马背上。听她说要跟他回京,许砚满脸喜色地凑了过来,却又被沈沉璧给瞪了回去。二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行着,直到腹中饥饿才在路边一家面馆前停了下来。
沈沉璧点了许多吃食,碗碟几乎摞满了食桌。只是几大碗面食下腹,她还未有饱腹感。此时,对面的糕点铺子又响起叫卖声,沈沉璧摸了摸所剩无几的钱兜子,颇为沮丧地垂下眉。
“许小侯爷腰缠万贯,可否赏在下一些银两?”
“兜里没几个铜板,还如此贪吃,”许砚虽嘴里念叨着,手上却递来个沉甸甸的钱兜子,“看吧,说到底还是小爷待你好。”
沈沉璧接过钱兜子掂了掂,不甚满意地摇摇头。见她狮子大张口,许砚虽不情不愿却还是又掏出个钱兜子。直到将他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搜刮出来,沈沉璧才起身往对面的糕点铺子走去。路过面馆柜台时,她俯在掌柜的耳边低声道:
“那位公子说,今日所有客人的饭食由他买单。”
说完这话,沈沉璧便驾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