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低头舔了舔蜜饯，却似故意不衔住它，柔软的唇瓣反复地摩挲着她的指尖，烫得沈沉璧耳垂似染了夕阳的晚霞。直到沈沉璧颤抖着要收回手指，许砚才果断地咬了下去。

“男子汉大丈夫，还怕吃苦？”仿佛要即刻浇灭心底的异样，沈沉璧连忙寻了个话题。

“这话怎生如此耳熟？”许砚懒懒地斜靠在榻上，声音里含着笑意。

沈沉璧颇为疑惑地看着许砚，见他以手扶着额角，隐约想起从前似乎真同他说过这样的话。

儿时的许砚可没现在这般嚣张跋扈，不仅胖成个糯米团子，性子也胆小怯懦得很。那时许老侯爷打了败仗，朝中不少人趁机对侯府打压报复，许砚也成了京城贵公子欺凌的对象。有一日他被打得头破血流，是沈沉璧将他背回了家。那时她尚且年幼，天真地以为他浑身血淋淋的是要死了，翻箱倒柜地将家里的药熬出来给他喝。谁知许砚硬是不喝这苦东西，为了激他喝下去她便同他说了这话。

没想到此事过去十几年了，许砚竟然还记忆犹新。不过沈沉璧倒不大愿意他记得，因为那时她误将家中的痔疮药当成跌打损伤的药喂他喝了。

许砚喝完药又昏睡过去，睡前还不忘系牢他与沈沉璧之间的那根绳子。沈沉璧虽笑他多此一举，却因他是个病人也就由着他去。夜半时，她迷迷糊糊听到许砚说口渴，便爬起来给他倒水。

已是初冬时节，清辉冷得如雪般。

许砚躺在软榻上，苍白的脸在月色下近乎透明。没有了平日的嬉笑聒噪，此刻的他竟安静得令人心疼。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密而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忽而，他似是梦到了什么，猛地握住沈沉璧递茶的手腕。

杯中的茶水洒出半盏，湿透了许砚的衣襟。沈沉璧正想唤醒他，却见他怀里落出个物什。

是只绣工粗劣的荷包，鸳鸯绣得歪歪扭扭，像两只小雏鸡。

沈沉璧的眸底掠过淡淡的疑色，她总觉得这只荷包有些似曾相识。忽而，她眸底一亮，想起一件许久以前的事儿。

许砚长大后便除去了婴儿肥，模样生得日渐俊美，加上性子又爱招蜂引蝶，因此惹来不少无知少女的倾慕。约莫束发那年，户部侍郎家的千金萧贞儿误以为沈沉璧与许砚交好，非央着她将自己绣的荷包与亲笔情书转交给许砚。沈沉璧本不爱掺和这些闲事，可受不住萧贞儿软磨硬泡便应下了。那段时日她与许砚因一件事儿翻了脸，两人见了面就互掐，因此她只是将荷包与情书丢进侯府便拍屁股走人了。

许砚竟一直随身带着这荷包，看来他口中所言心仪的婚事便是与萧贞儿的了。

沈沉璧的脑海里浮现出萧贞儿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她着实没料到许砚会喜欢这种娇美人儿。思及此，她颇有些唏嘘，所谓英雄难过绕指柔莫过于如此罢。

悄无声息地将荷包塞回原处，沈沉璧又给昏睡中的许砚喂下半盏茶水。刚搁下茶盏，便听得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沉璧起了疑心，想起身去瞧个究竟却被手中的绳子扯了回去。许砚虽在梦中却将绳子握得分外紧，她根本没法走到窗边。

“沉璧，你在这里吗？”窗纸上被人戳出个洞，洞口出现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是陆遇。

“你怎么来了？”沈沉璧颇为讶异。

“我寻了你好几日，都怪我那日没拦住那人，害得你被他关在这里不见天日。”陆遇的语气甚是自责。

沈沉璧本想告诉他，其实事情也没他想的那般严重，却见身侧的窗牖“咔嚓”一声被撬开，陆遇的脑袋从窗外探了进来。见到沈沉璧被绳子捆缚在原地，他颇为忿忿地皱起了眉头。

“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真是心肝儿比关公的脸还黑。”

沈沉璧正想说黑脸的是张飞红脸的才是关云长时，手中的绳子已经被陆遇解开了，他的动作竟轻盈得连她都未察觉。解开沈沉璧后，陆遇对着榻上昏睡的许砚呸了一口，拉着沈沉璧就要走。

“去哪儿？”

“你不是问我锦囊妙计是什么吗？当然是夜探陵阳大牢了。”

陆遇的妙计如此直接，惊得沈沉璧哑口无言。她以为陆遇之言不过是玩笑话，但他却信誓旦旦地说非此方法不能救出绮罗。

“明日绮罗便要被问斩，我们只有今夜这两个时辰。”

陆遇的话令沈沉璧拧紧双眉。对于陵阳官吏酷爱屈打成招她只是略有耳闻，不曾想他们为了交差根本不顾真相，简直拿人命当草芥。若当真如陆遇所言明日便是问斩之期，她今夜确实得去一趟陵阳大牢。

回首望向榻上昏睡的许砚，沈沉璧的眸底掠过片刻的迟疑。但也只是须臾之间，她便回转过身坚定地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