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忆及卢员外身亡的那夜。二人上楼后便照常饮起了朝颜露,只是一小壶下肚后卢员外还不满意,非要绮罗再上一壶。但按照枕上梦的规矩,千金只可得一壶朝颜,绮罗不假思索便拒绝了他。卢员外却当绮罗瞧不起他,抓着她的头发就发狂似的拳打脚踢。绮罗的贴身丫鬟见情形不妙,连忙又端上来一壶,可卢员外喝完后不仅不满足,还要丫鬟呈上更大壶的朝颜露。
绮罗当然不同意金子般的朝颜被人糟蹋,卢员外见打骂她没了用处,便疯疯癫癫地冲出了厢房。绮罗派人几经寻找,都找不到卢员外。正急得六神无主时,听人喊叫说卢员外溺死在醉仙壶之中。
“既然你并未杀害卢员外,为何那夜我去你屋子察看时你却拦着?”
“当然是不想被你怀疑,毕竟所有人都看见他进了我的屋子。只是没想到,我左遮右掩却还是被你发现了异常。”
绮罗所言确实与那日所见吻合,但沈沉璧总觉得她似乎隐瞒了什么。凝神重新梳理绮罗言语中的细节,沈沉璧忽听得身后传来厉声呵斥,几个持刀的狱卒发现了他们。
“如今事情也说清了,我先带你离开这里。”陆遇准备撬锁带绮罗逃狱。
“不必了,”绮罗的唇角浮出一丝凄婉的笑意,“你们走吧。”
“你既非凶手,又为何要留在此处受罪?明日他们就要将你押赴刑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遇话音刚落,一把大刀便自他的头顶横刀劈下。沈沉璧见状连忙拉住他的长衫,陆遇受力往后疾退了几步,那把大刀便自沈沉璧的发梢掠过。陆遇似乎受了惊吓,怔愣地望着沈沉璧,伸手接住她飘落的一绺青丝。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沈沉璧见陆遇出神,拉住他的手腕转头便走。二人左冲右突,惊得地牢里的囚犯全都扒着铁栅栏,向他们张牙舞爪地疯喊着。在这一片狂躁的喊声中,传来女子凄婉悲凉的唱曲。
“万人空巷掷千金,为睹佳人貌倾城,而今残脂蒙铜镜,对酒照影半凋零……”
二人连跑了几条空巷,才将追来的狱卒彻底甩开。沈沉璧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方才跑得太急她的肺腑几乎要炸开。
“没事了,你可以放手了。”
耳边传来陆遇的声音,沈沉璧抬起头望去,发现自己竟还一直拉着陆遇的手。许是力道太大,他的手腕被她箍得泛红。正想道声歉,沈沉璧却发现陆遇面色如常、气息和缓,仿佛方才疾跑的只有她一人。
“跑这么远,你怎么连口气儿都不喘?”
“你可知方才有多危险?那把刀只要有分毫偏离,此刻你就尸首异处了。”
陆遇并未回答沈沉璧的问题,只是凝眸望着她,月牙儿般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笑意。意识到陆遇还在说地牢里的事儿,沈沉璧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你倒是提醒了我,若人不是绮罗杀的,那她为何偏要留在狱里……”
“沈沉璧,”陆遇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眸却柔和了下来,“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报答?”沈沉璧的思绪还在绮罗那儿,被陆遇郑重其事的话弄得满头雾水。
“要不,我以身相许……”
陆遇的那弯月牙儿又漾起盈盈笑意,他双手扒拉着沈沉璧的胳膊,毫不见外地将脑袋歪进了她的颈窝里。沈沉璧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连忙扒开他的两只爪子。可陆遇虽看起来文文弱弱,力道却出奇得大,沈沉璧刚掰开这根手指,他的另一根手指又黏了上来。
正与陆遇打闹间,狭窄的巷口忽然投来一个被拉长的影子。沈沉璧抬首望去,看到了许砚没有血色的脸。
也不知他何时站在了这里,竟安静得如同头顶落下的清辉。他还穿着那身脏破的袍子,膝上的草药已经干硬斑驳。沈沉璧认出这还是前几日自己为他敷的,似乎在她离开的这几日里他都未曾好好休养过。他就这样凝眸望着嬉笑的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你怎么来了,身上不是还有伤么?”
沈沉璧挣开陆遇,向前两步去扶他。可当她的手刚碰触到他的袍角时,他却冷冷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