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七皇子李慕舟立于雅间观景台前，正东之位，视野无遮。台上装饰清雅，紫檀木雕栏，素纱帘帷半卷，几盆建兰幽然吐芳。

三楼雅间宾客均已入座，观景台上设了香案，出席的客人坐于香案旁品酒赏乐，连少林的元吉方丈也趁兴尝了些素酒。

唯有“红叶煞”所在方位帘帷未卷起，但人已入座，薄纱后隐隐听到了女子谈笑之声。

自高处俯瞰，楼下主舞台尽收眼底。

八名舞姬踏着编钟丝竹之音翩然起舞，广袖流云，腰肢款摆，唯居中一人，身着绯红纱裙，如火如霞，于众舞姬的水绿、鹅黄之间烈烈灼目。

此人正是林照野。

万花丛中一点红，沈清辞在角落看得真切，没想到红绡竟把她安排在如此醒目的位置，心中不禁捏了一把汗。

但视线却诚实地随着那翻飞的红裙在舞台中流转，纱质裙袂轻薄透光，灵巧舞步带起绯色残影，腰间金铃叮当，与乐声丝丝入扣。

众舞姬如众星捧月般围她而舞，却压不住她那抹红。

台下宾客纷纷停杯，目光尽被她攫去。

首席处，李慕舟金冠玉带，风仪出众，他双手举杯，朗声道：“诸君共饮！”

满堂应声而起。

江湖豪客纷纷离席举杯，杯盏相碰声如珠落玉盘。

李凤盈也以茶代酒敬他一杯。

茶水见底，沈清辞上前添茶，担心被李凤盈识破身份不敢与她对视，头埋地低低的，一声不吭地倒茶。

李凤盈并未在意房内这个倒茶的小厮，就是好奇皇兄为何不让府上美姬前来服侍，倒是李慕舟淡淡说了句，“多谢。”

沈清辞一怔，素闻九皇子善待下人，没想到连添水小厮都能受他谢礼。

幸好李慕舟只是随口一言，并未上心，转而同李凤盈谈起了上京趣事。

“听说‘京城双璧’的柳月卿也参加了皇弟的祈福会，深得母后青睐，下旨留她在宫内做了女史，陪侍左右。”

李凤盈眼睛一亮，“月卿姐姐？她不是远嫁江宁了吗？而且她父亲素来与母后不对付，近年更是同其他文官一起弹劾母后干政，母后头疼还来不及怎么会重用她？”

李慕舟吹了吹茶，淡笑道：“因为她向母后献了把‘刀’，一把母后最需要的刀。”

李凤盈不懂。

他转而提起江宁木兰陂工事。

“木兰陂我知道，钱氏四娘募集善款，集流民之力修陂治水，是天大的好事，母后都张贴皇榜点名夸赞了。据说木兰陂的选址就在江宁，莫非与月卿姐姐有关。”

“对。”李慕舟放下茶盏，向她解释了木兰陂一事的始末，“柳月卿呈上木兰陂善款簿，簿上金培元捐款三万两，远超他官职俸禄。他是韦明忠的人，母后刚好借机彻查金培元贪腐一案，将阉党势力连根拔起。”

善款簿便是投名状，只是柳月卿本人可能不知道。

沈清辞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出，七皇子久居襄阳不问世事，竟对江宁一事细节了解的如此清楚，并深谙朝野势力纠葛。

他是皇后嫡子，皇后一向对他照顾有加，请了无数名师益友相伴，授予帝王之术。皇上宠爱华贵妃，有意立她的长子为太子，群臣联名反对才作罢。

立储之事一拖再拖，皇后曾不遗余力地为她的儿子铺路。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再多努力也枉然。

本以为他会安心在襄阳做一个闲散王爷，但今日看来似乎仍有夺位之心。

沈清辞暗暗记下，决定群英会结束后要离这伙人远远的。

舞蹈临近终章，丝竹声骤然转急。

八名舞姬齐齐散开，退至舞台两侧，林照野立于正中，轻纱随风吹拂。

她右手提一只白玉酒壶，壶身玲珑，壶嘴细长，上好的醉光阴酒液在内轻轻晃荡。

左手抬腕，数道朱红彩带自舞台上方横梁处垂落，众目睽睽之下，彩带在她指尖绕了三绕。

足尖一点，腾空而起。

彩带牵引着她旋转升空，她身形灵巧似飞燕穿云，那壶酒被她持在身侧，随身形摆动微微晃荡，壶口始终朝上，不曾洒出一滴。

台下宾客仰首而望，满座寂然，连呼吸都忘了。

至三楼齐平处，她腰身一拧，双腿凌空翻旋。左手将酒壶轻轻抛起，右手松开彩带凌空一抄，稳稳接住，足点横栏，飞燕掠水般轻巧翻入帘帷之中。

那是不系舟最神秘的客人，除了侍奉的名伶，没人知道房内人的模样，据说里面坐着的就是杀人如麻的女魔头红叶煞，可与红叶煞交过手的人都知道那是幌子。

因为真正的红叶煞正在聂清弦身后站着，身上还穿着沧溟剑宗的道袍！

关于两人存在私情一事，众人的猜测又加重一分。

江映枫眼睁睁看着林照野抓着彩带在她眼前晃过，小声笑骂，“玩的倒挺花。”

聂清弦见她钻入隔壁帘帷之中，眼神一暗。

只愿林少侠此行能获得些消息。

不管消息是否拿到，林照野倒是见到了假扮红叶煞之人的真面目，也是无名山庄的主人，那个爱睡在棺材里的人。

她钻入帘帷，对方似乎早已知道有客要来，歪在软榻上，一脚踩凳，一手搂着姑娘的腰，手里的酒盏已经空了，抬抬手示意林照野给她斟酒。

林照野从善如流，行至软榻边给她倒酒，眼神却上下打量着她。

身穿织金云锦袍，腰系白玉嵌宝带，挂一串玛瑙、翡翠、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十足的豪绅打扮，哪有一分红叶煞的样子，还真有胆子装。

一想到她花的都是自己的钱，林照野的手都攥紧了。

偏偏面上带笑，将酒盏推至她唇边，“贵客请饮酒。”

这人捉住林照野捧酒的手，凑到鼻尖轻嗅，“好香的美人，美人如此盛情，我岂有不喝的道理？”

说罢，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