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沈清辞与明岚入座后,李慕舟命人奉上香茶,两人道谢但都未尝一口。
台下的争吵声愈演愈烈,已经由最初讨伐红叶煞转变为讨伐碎片的拥有者,进而追溯起玉环碎片的起源。
如此邪狞之物来历肯定不干净,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长老、宗师也不知从何处获得,瞒着天下人修炼邪功,最后玉环噬心自食恶果。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些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对红叶煞口诛笔伐之人,心里多半惦记着如何从她身上抢走碎片飞黄腾达。
李慕舟端坐首席,安静品茶,此番景象似乎也在他的谋划之中。
“沈相千金才华惊艳绝伦,名动京城,父皇母后早已有所耳闻,元夜两人对饮之时更是提出‘此子堪当太子妃’之言。”
李慕舟轻飘飘一句话,却引来了三位姑娘的注视。
太子妃?什么意思?储君未立,何来太子妃?
明岚愣了片刻,不屑一顾地转头,冷眼观察身边护卫的动向,时刻准备逃跑。
李凤盈紧张地握住沈清辞的手,沈清辞心情也难以平静,刚从韦清秋手中逃离,怎么又被拉过来当太子妃?
她故作平静道:“殿下真是说笑了,清辞何德何能?”
李慕舟用茶盖拨了拨浮沫,笑道:“沈姑娘莫过谦,本宫所言句句属实。当夜父皇拟下密诏,钦定了太子妃人选,此事涉及皇家密辛,知晓此事者仅有三人,父皇、母后,还有司礼监秉笔太监,韦明忠。”
若方才的话还可以当做戏言,但密诏一出性质就不一样了。东宫之位未定,太子妃先定下了,他们完全可以拿沈清辞的婚姻大事做文章。
沈清辞心情一沉,她明白李慕舟为何找上自己了。
李慕舟发觉到她表情的异样,轻笑:“沈姑娘果然是聪明人,本宫院中虽有几名姬妾,但正宫之位一直空缺,且本宫多年前就以倾心姑娘……”
未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呵,沈清辞心中冷笑,这是把她当传国玉玺吗?
李凤盈则紧握住沈清辞的手,满脸希冀地望向她,“清辞,是要当我的嫂嫂吗?”
她自幼与沈清辞交好,情同姊妹,她虽然也是第一次听说密诏之事,但倘若皇兄与清辞成亲,就能帮她挡掉身上所有的麻烦事,让她重返玉京免于在江湖之中奔波劳碌了,而且两人也能经常见面。
虽然姊妹成嫂嫂让她思绪紊乱,但慕舟哥哥的决定一向是对的。
沈清辞面色难堪,她对着李凤盈摇头,“不行……”
李凤盈不解,“为什么不行?林少侠她是女儿身,你们……”
一旁的明岚冷笑,“因为你哥哥再努努力就能给清辞当爹了,他后院姬妾无数,空留正宫之位不就是为了那密诏?是娶妻,还是娶别的什么,他心里清楚的很。”
李慕舟放下茶盖,“璇玑医师真会说笑。”
明岚抱臂嘲讽,“你看我像说笑的样子吗?”
沈清辞自然不能答应,七皇子这么着急拿密诏作文章只有一个可能,圣上已龙归碧海且未留下立储遗诏,让皇后党羽不得不拿先前的密诏说事。
而圣上一反常态将自己指婚给韦清秋,无疑是像借由她已出嫁毁了这密诏,断绝后顾之忧,难道当时他已有立储之心?
可惜大婚当日她与林照野一起出逃,陛下大病不起数月未曾临朝,但朱批诏书样样不落,莫非……
沈清辞掐住指尖,不敢细想。
阉党与皇后党羽素来不和,皇帝可能就是阉党背后的实际操控人,暗中步步为营,为华贵妃的嫡子称帝铺路,真是用心良苦。
气氛有些尴尬,李慕舟出言缓和,“此地的确不是商议婚事的好场合,我们来日方长,会后再聊。”
他用银汤匙轻敲碗沿,叫停了争吵的看客,“诸位稍安勿躁,本次群英会旨在调和,又有元吉方丈坐镇,若是见血恐怕于理不合。”
他向楼下舞台上穿好衣服的叶正涛抬手,“有劳叶庄主,请入座。”
谁料叶正涛抢前一步,抱拳跪倒,“王爷若有差遣,草民万死不辞。可舍弟叶正海惨死,求王爷……求王爷替草民做主!”
“哦?竟有此事?叶庄主可知,令弟是谁所害?”
叶正涛目眦尽裂,字字落地千钧,“红叶煞,江映枫!”
又是一片哗然,可是讨论重心不是红叶煞,而是叶正海。
半月前红叶煞在江宁手刃地煞十二凶,留下签字画押的认罪书,闹得江湖人尽皆知,叶正海恰是其中一员。地煞十二凶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早已臭名昭著,红叶煞替武林除害堪称一大快事。
可叶正涛身为青竹山庄新任庄主,非但不以身作则清扫门户,反而在七皇子面前伸冤,实非君子所为。
叶正涛似乎也知晓青竹山庄近期风评不好,声泪俱下补充道:“舍弟自幼敦厚,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却落得如此下场!妖女红叶煞害他性命不说,还污蔑他是地煞十二凶帮凶,致使青竹山庄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此仇不报,草民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先父!”
江映枫片刻前还在担心沈清辞的安危,此时却被叶正涛的一番话逗笑了,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对比起来她都显得忠良了。
聂清弦气不过,想替江映枫争辩,却被对方按下。
她想看看假红叶煞会作何反应。
可惜没等到假红叶煞发言,却等来了青衣楼的邵鹏鸿。
“既如此,邵某也有一桩冤情陈诉。”
李慕舟抬手,“邵帮主请讲。”
得了准许,邵鹏鸿拍拍手,十名壮汉抬着五副担架从人群中挤出,踩着木梯跃上了舞台,他们将五副担架整齐地摆在舞台中央,掀开担架上的白布,里面赫然躺着五具尸体。
生旦净末丑,鬼脸青衣楼。
多日前追击林照野的鬼脸班此刻都已变成了尸体,了无生息地躺在台上。
杀他们的人出手利落,一剑封喉。
只有冯玉楼死状诡异,嘴角含笑,袒露胸脯,一副安详姿态,除了肩膀上几处剑痕外,胸前赫然印着一双青紫手印。
林照野双眼一眯,寒冰掌!
是韦清秋下的手!
“邵某素来与红叶煞无冤无仇,但我的心腹手下却惨死于红叶煞手中,还请王爷替邵某主持公道。”
哟,还真不嫌乱啊,排着队落井下石。
林照野扫视四周,不知不觉间人群中似乎多了许多黑衣人,通往三楼的楼梯口也有重兵把守,她手边没有武器,必须找机会上楼与其他人汇合。
人群逐渐向舞台聚拢,她却逆着人流往外走,推挤中险些撞到一个老婆婆。
她连忙托着她的手肘将其扶起,定睛一看,这位年迈夫人双眼惨白一片,竟是个盲人。
先前在去死崖受到过晏闻弦的照顾,她对盲人颇有好感,林照野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拐杖放入这位婆婆手中,“婆婆,前面人多,你小心些。”
婆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搭着林照野手臂,扯着嗓子问她:“姑娘诶,他们都说台上有个笑着死的人,老婆子还从没见过笑着死的,你能给老婆子讲讲是什么样子吗?”
一把年纪怎么这么爱凑热闹。
林照野心系沈清辞的安危,只好哄着她一起人群外走,“没什么好看的,他死于寒冰掌,冻毙身亡,满脸含笑。”
婆婆:“寒冰掌?”
林照野找了张空桌扶她坐下,“是天玄宫的外门掌法,她们久居天山,见过此种掌法的人不多。”
婆婆继续问:“那姑娘你怎么知道的啊?”
情况紧急,林照野不愿再与她攀谈,留了句“我曾与师父在天山闭关多年,略有耳闻”便走了。
两桩冤案,六条人命,李慕舟也压不住台下人的怨言。
他苦恼地摇摇头,对着紧闭的帘帷无奈道:“本宫素闻姑娘仁义之举,知晓姑娘绝非滥杀无辜之人,可今日之事若无交代只怕江湖怨声载道。红叶煞姑娘不妨出面解释,如有隐情本宫定会为您主持公道。”
帘帷后传来一串银铃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