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看着那道垂垂老矣的身影,袖下的拳头渐渐攥起。
那年他十九,跟着谷清明去何府拜访,却被一句“访者太多,太师不便见客”拦在外面。
漫天大雪,风声呼啸间竟盖到小腿。他紧了紧身上薄絮的棉衣,仍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眼前的人依然站得笔直,风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却不屑于拂去。
沈练拉了一下谷清明的衣角,怯声道:“谷兄,我们还是走吧,何太师名满天下,怕是今日见不到他了。”
谷清明转过身来,却是脱下了身上的鹅毛大氅,披在了他身上。
“程门立雪,一片冰心。况且你从军四年,次次都冲在最前面,却被家世所宥,至今都未得功名,要是得了太师荐举,你的前路就会好走些。”
他望着谷清明,心中涌起一股感动,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依附着谷清明的体温。
在冰天雪地里,无数人冒雪提礼前来,又背雪败兴而去,只有他们站成了两座冰雕。在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之间,劝返者有之,嗤笑者亦有之。
虽然披着大氅,但沈练里头已经浆洗得有些褪色的衣服显然不太能御寒。所幸谷清明身形高挑,站在身前才能堪堪挡去一丝风雪。
直到他站得满腿发软、眼冒金星时,才看见一个玄金色的身影走了出来。那人先是和谷清明说了几句话,又频频看了这边几眼。
风雪太大,他冷得已经有些恍惚,听不清交谈,也看不见那人的脸色。
直到进府入座,下人们以衾拥覆,连带着一口口姜茶下肚,他才缓过劲来。
“今日风雪闭路,你们站在外面许久,冻坏了吧,”何鹤林对谷清明很是和煦,“你父亲与我本是至交,你与下人们说清楚些,他们会放你进来的。”
“做人要有诚意,”谷清明谦谦一笑,“我来找叔伯,是为了我的好友之事。”
何鹤林看了一眼旁边面黄肌瘦的小伙,几乎从进府以来就没敢与自己正视:“你说的是他?只可惜我从不举荐,料想一旦开了个口子,怕是这门口再也站不下了。”
沈练低着头,根本没敢对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在心中已然演练了上千次的那些词,现在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不是的,他与那些人不一样,他只是想拿回自己应得的东西。
他想为自己辩解,又怕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连带着谷清明一起被得罪了——那可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渡过来来一股暖意。
他看去,谷清明对他展现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似在宽慰他安心。
“叔伯你误会了,”谷清明替他解释道,“我这兄弟在战场骁勇过人,只是出身不太好,是不能以军功食禄的。”
“哦?”何鹤林闻言有些好奇,“什么出身?”
谷清明叹了一口气:“商人。”
北辰以士为尊,以农为天,唯独商人不受待见。按惯例,三代一籍,三代以内不能换行,商人在籍者不能为官,其中也包括军功授职。
“商人?”何鹤林的眉心微蹙。
商人虽然地位不好,但收入很是可观,怎么会……
他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
沈练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忙补充道:“我年幼时,家父曾经在外行商,不过世道不平,被贼人杀害了。”
说完,他又裹紧了身上的衾被,生怕把里头的破衣烂衫给露了出来,教他更加难堪。
“既然勇于拼杀,未来也能成为一个栋梁之材,要为身世所累而埋没于行伍之间,确实可惜。”
得知他的难处,何鹤林答应得很爽快,几乎没有什么阻拦就写了一封推荐信。不过为了避免人人都争这个口子,特意在信中指明了是收关门弟子,为徒儿荐举。
只是附加了一个条件,就是谷清明也必须拜他为师。对于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谦谦君子,何鹤林很是喜欢。
谷清明生性自由,不然也不会宁愿混迹行伍也不在京中养尊处优,奈何此事关系到兄弟的前途,推脱不得,便也应了下来。
他们离开时,门外的风雪也已经停了,日光照在满地白雪上,映得光影阑珊。只是积雪深厚,马车不能行进,还是要一步步走回去。
谷清明沈练的不顾阻拦,依旧把大氅披在他身上,高兴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瞧瞧,雪后初晴,人间初霁,贤弟今后也必然所行化坦途。”
沈练咧出一个笑容,虽然他不太能听懂兄长在说什么,但揣着袖中的推荐信,恍惚之间仿佛已经看到墨色的官袍已经穿在身上。
待那股痴劲过去后,谷清明已经走在前面,在雪上留下一个个小坑。
他连忙跟上,一边奔跑,一边挥手呼喊道:“谷兄等等我!”
前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顺着呼啸的风声传入他的耳朵里。
“为兄在前面为你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