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言亭在讲周末想去滑雪的事,顾昭说“我家在北海道有别墅,可以去那儿”,迟曜笑着说“你又炫耀”,幸逸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他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密不透风的圈。
而谢恒,在圈外。
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从骨髓里渗出来,冻僵了所有感官。
“对了曜哥,”顾昭忽然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下周末我生日,来我家?”
“必须去啊。”迟曜说,“想要什么礼物?”
“你来了就行。”顾昭笑了,侧过头看迟曜,深褐色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很温柔,“你以前答应过,每年生日都陪我过。”
迟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么小的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顾昭说,声音低了些,“你答应我的每件事,我都记得。”
风吹起迟曜的白发,有几缕扫过顾昭的肩膀。顾昭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捋到耳后,指尖碰过那颗泪痣。迟曜没躲,只是垂下眼,嘴角带着很淡的笑。
谢恒闭上眼睛。
他受不了了。
他转身,快步走向天台门。脚步声在风里被吹散,没人注意他的离开——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他跑下楼梯,跑进空无一人的音乐厅。钢琴还在角落里,盖着防尘布。他走过去,掀开布,坐下,打开琴盖。
指尖落在琴键上。
但弹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弹什么。所有曲子都失去了意义,所有音符都变成了噪音。他只是盯着黑白的琴键,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盯着这个曾经有过温暖回忆、现在只剩冰冷灰尘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恒猛地回头——
是幸逸。
幸逸站在音乐厅门口,手里拿着谢恒落在天台的书包。他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走到钢琴边,看着谢恒。
“你还好吗?”幸逸问,声音平静。
谢恒想说自己很好,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
“顾昭和曜哥,”幸逸继续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顾昭比我们大一岁,小时候像个哥哥一样照顾曜哥。后来他父母工作调动去了美国,他们分开了四年。”
谢恒没说话。他不想听这些,但幸逸的声音像某种审判,一字一句地敲进他耳朵里。
“曜哥这一个月……”幸逸顿了顿,“很不好。他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我和言亭试过,没用。直到顾昭回来。”
“所以呢?”谢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所以他是来拯救迟曜的?”
“不是拯救。”幸逸说,“是陪伴。他们之间有我们无法替代的过去,有共同的回忆,有……默契。”
默契。
谢恒想起顾昭搭在迟曜肩上的手,想起顾昭给迟曜的糖,想起顾昭说“你来了就行”时的眼神。
是啊,默契。
那种他曾经和迟曜也有过,但被他亲手毁掉的默契。
“谢恒,”幸逸的声音低了些,“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曜哥在往前走,你也该往前走了。”
往前?
往哪里走?
谢恒看着钢琴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他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因为他所有的路,似乎都通向同一个终点——失去迟曜的终点。
“言亭在等我。”幸逸说,“书包给你放这儿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回荡,然后消失。
谢恒独自坐在钢琴前。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符——
是《月光》的第一个音。
但他立刻收回了手。
他不能弹这首曲子。不能想起艺术节那晚,不能想起月光下的告白,不能想起所有已经死去的东西。
他站起身,盖好琴盖,重新蒙上防尘布。灰尘在空气中飞舞,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中像细碎的金粉。
很美。
但和他无关。
他拿起书包,走出音乐厅。走廊里,学生们正在往教室走,午休结束了。他混入人群,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经过S班教室时,他看见顾昭和迟曜已经回来了。顾昭正在帮迟曜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迟曜低着头,任由他摆弄,侧脸上有很淡的笑意。
谢恒移开视线,走进教室。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下午要用的课本。指尖碰到书包里那个丝绒盒子,冰凉的触感像某种惩罚。
他想,幸逸说得对。
迟曜在往前走,有顾昭陪着。
而他,也该往前走了。
即使他不知道方向。
即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即使所有的前路,都通向没有迟曜的、漫长的冬天。
窗外,开始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稀疏地飘落,像天空在洒盐,准备腌制所有无法愈合的伤口。
谢恒看着雪,看着那个在雪中渐渐模糊的世界。
他想,也许冬天真的来了。
而他,还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