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治疗师走过来,温和地说:“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天气太冷,对身体不好。”
谢恒站起来,腿有点麻。母亲扶着他,慢慢走回车上。上车前,谢恒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海还是那片海,灰蓝色,一望无际,像永恒的、没有答案的谜题。
回程的路上,谢恒睡着了。药效加上疲惫,他睡得很沉。母亲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婴儿睡觉。
治疗师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轻声对护士说:“情感隔离严重,但还有依恋行为。是好的迹象。”
护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谢恒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睡着,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没有迟曜,没有治疗中心。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像深海,像长夜,像永远醒不来的昏迷。
回到治疗中心时,天已经黑了。护士带谢恒回病房,母亲去和医生沟通今天的情况。
病房里,谢恒换回病号服,躺到床上。护士拿来束缚带,他主动伸出手腕——已经习惯了。
布带勒紧时,他忽然问:“还有几天考试?”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日历:“六天。”
“哦。”
护士系好束缚带,检查了松紧,然后说:“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谢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他想,还有六天。
六天后,期末考。迟曜会在考场里,和顾昭一起。他们会做题,会交卷,会讨论答案,会像所有正常的高中生一样,为成绩紧张或兴奋。
而他在这里,被绑在床上,数着日子,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探望。
多可笑。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今天药效好像不够,他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海边的画面——灰蓝色的海,灰色的天,冰冷的风,母亲哭泣的脸。
还有那句“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也许真的回不去了。
从他在月光凉亭里说“但是”的那一刻起,从迟曜把戒指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起,从他开始吞药片、划手腕、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起——
就回不去了。
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
有些选择,做错了就要付出一生的代价。
而他的代价,就是失去迟曜,失去自己,失去所有感觉和情绪,变成一个需要被绑在床上、定时吃药的、空荡荡的躯壳。
窗外传来风声,像海边的风,但没那么大。治疗中心的隔音很好,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这种永恒的白噪音。
谢恒忽然想,如果现在死了,会不会轻松点?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药效压下去了。那些白色药片不仅抹平了情绪,也抹平了冲动。他现在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不会结束的疲惫。
他想起母亲在海边说的话:“等你好了,我们就重新开始。”
可是,还会好吗?
他不知道。
医生说他需要时间,需要治疗,需要配合。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治疗一天天进行,他配合得越来越好——但那些被关起来的情绪,还是没有回来。
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也许“好起来”的意思,不是变回以前的谢恒,而是学会接受这个没有情绪、没有感觉、但至少不会伤害自己的、新的谢恒。
像接受一场永久的残疾。
像接受一个没有迟曜的余生。
谢恒翻了个身,束缚带勒得更紧了。手腕有点疼,但他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没有期待的日子。
就像习惯了这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治疗。
和这个提前看完海、但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更清楚地知道“回不去了”的、倒数第六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