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顾昭走进来,关上门。他走到床边,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迟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苏予是我哥。”
迟曜没动。
“不是亲生的,是重组家庭。”顾昭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这次吵架,是因为……我回来找你。”
迟曜终于动了动,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他。
顾昭笑了,那笑容很苦:“很可笑吧?我为了你回来,伤害了我哥。结果你呢?为了谢恒,伤害我。”
迟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曜曜,我喜欢你。”顾昭说,声音很轻,“从小时候就喜欢。但我知道,你对我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你只是……习惯我在你身边,习惯我照顾你,习惯我对你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花园里那次,我是故意的。我想看看,如果我靠近你,你会不会推开我。如果你推开了,我就死心。如果你没推开……”
他没说完,但迟曜懂了。
如果他没推开,顾昭就会继续等,继续希望,继续在这种没有结果的喜欢里沉溺。
但他没推开。
不是因为他喜欢顾昭,是因为……他在跟谢恒赌气。
多幼稚。
多残忍。
“对不起。”迟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顾昭摇摇头:“不用道歉。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哥说得对,我太贪心,既想要你,又不想伤害我哥。结果……两边都搞砸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冬夜的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
“我明天回美国。”顾昭说,“我哥在那边等我。曜曜,你……好好对谢恒。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别再伤害他了。”
迟曜没说话,只是看着月光,看着那道像伤口一样的光带。
顾昭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月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清晰得像白天。迟曜盯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谢恒说过的:月光下的告白,月光凉亭里的“但是”,月光里转身离开的背影。
一切都和月光有关。
一切都和失去有关。
他拿起手机,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谢恒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谢恒的声音传来,很平静,但迟曜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谢恒,”迟曜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谢恒说:“我在医院。”
“我知道。”迟曜说,“我现在过去。”
“太晚了,明天吧。”
“我现在就要见你。”迟曜的声音开始发抖,“谢恒,我现在就要见你。不然……我怕我明天就没有勇气了。”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然后谢恒说:“好。”
迟曜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母亲在楼下喊:“曜曜!这么晚你去哪儿?”
“去见谢恒!”迟曜头也不回地喊,冲出家门。
冬夜的风很冷,但他感觉不到。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治疗中心的地址。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迟曜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想,这次一定要说清楚。
说清楚他喜欢谢恒,只喜欢谢恒,和顾昭只是朋友,花园里那次是赌气,是幼稚,是错误。
说清楚他会改,会学会珍惜,会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
说清楚……他不能没有谢恒。
车子停在治疗中心门口。迟曜付了钱,冲下车,跑进大楼。值班护士认识他——这几个月他来过几次——没有拦他,只是指了指谢恒房间的方向。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跑到谢恒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谢恒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穿着病号服,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独。
听见声音,谢恒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让迟曜心惊——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的光,像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迟曜。”谢恒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你终于来了。”
迟曜往前走了一步:“谢恒,我——”
话没说完。
谢恒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迟曜倒抽一口冷气。然后谢恒把他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谢恒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惊慌的,失措的,像被困住的小兽。
“迟曜,”谢恒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但每个字都像烙铁,烫进迟曜心里,“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迟曜点头,想说话,但谢恒的拇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有没有想顾昭?”谢恒又问,声音更冷了。
迟曜摇头,拼命摇头。
谢恒盯着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盛满惊慌和泪水的眼睛,盯着那颗在眼尾的泪痣,盯着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是暴烈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像要把迟曜整个人吞下去的吻。牙齿撞到嘴唇,很疼,有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迟曜想躲,但谢恒掐着他下巴的手像铁钳,动不了。
他只能承受。
承受这个滚烫的、疼痛的、像要把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的吻。
吻了很久,久到迟曜几乎窒息,谢恒才松开他,但手还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迟曜,”谢恒的声音在喘息中显得破碎,“这是你欠我的。”
迟曜的眼泪掉下来,但他没擦,只是看着谢恒,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
“我知道。”他哽咽着说,“我欠你很多。谢恒,对不起,我——”
“闭嘴。”谢恒打断他,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脖子,指尖冰凉,“我不想听对不起。我只想听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
“说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迟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看着谢恒,看着这个他喜欢到发疯、也因为他疯掉的人,忽然明白了——
谢恒的病,从来就没好过。
那些药,那些治疗,只是把那些黑暗的东西压下去了。而现在,因为他,因为他的贪心和幼稚,那些东西全部涌出来了。
变成了这个想要把他锁起来、想要独占他、想要他只能属于一个人的、疯狂的谢恒。
而迟曜……
迟曜发现自己,竟然不害怕。
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如果谢恒想把他锁起来,那就锁吧。
如果谢恒想独占他,那就给他吧。
如果这样能让谢恒好起来,能让谢恒不再痛苦,能让他赎罪——
他愿意。
“谢恒,”他轻声说,眼泪滑进嘴角,咸涩的,“我只属于你。”
谢恒盯着他,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然后,他松开掐着迟曜下巴的手,转而搂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按进怀里。
抱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迟曜,”谢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别再离开我了。再离开一次,我就真的……疯了。”
迟曜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消毒水和药的味道,眼泪打湿了病号服。
“不会了。”他哭着说,“谢恒,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一场无声的、扭曲的、但又真实得让人心碎的救赎。
窗外,冬夜的风还在吹。
但房间里,两个破碎的少年,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病态的、但也许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方式——
一个用锁链,一个用顺从。
一个用占有,一个用赎罪。
像两只受伤的兽,在黑暗里互相撕咬,又互相舔舐伤口。
然后,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