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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渐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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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的筹备像一场缓慢发酵的狂欢,把整个私立学校浸泡在一种轻盈的躁动里。走廊上总是堆着道具和布景材料,音乐教室里断断续续传来各种乐器的试音声,舞蹈社的成员在午休时占用了体育馆,对着落地镜一遍遍校正动作。

迟曜站在高二(三)班的后门,看着教室里乱成一团的景象,虎牙无意识地轻咬着下唇。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巨大的“艺术节节目策划”,下面列了几个选项:话剧、合唱、舞蹈、乐器合奏。每个选项后面都跟着潦草的票数统计,目前“乐器合奏”遥遥领先。

“迟曜!”文艺委员抱着一沓乐谱冲过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出紧张的弧度,“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小提琴独奏!咱们班就你会拉!”

迟曜的目光扫过那些期待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教室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透。新剪的短发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干净利落,深栗色的发尾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紫蓝,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海藻痕迹。

“我很久没拉了。”他说,声音平淡。

“小学拿过全市一等奖呢!我们都查到了!”另一个女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上周在天台拉的那首《小半》,有人在楼下听到了,说特别好听!”

迟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空旷的午后,想起了琴弦在指尖的震动,想起了无人倾听却依然完整的旋律。也想起了……某个站在窗后的影子。

“那只是随便玩玩。”他最终说。

“随便玩玩都那么好听,认真拉还得了!”文艺委员不依不饶,“迟曜,求你了!咱们班连续三年垫底了,今年要是再……”

“行了。”迟曜打断她,叹了口气,“曲子呢?”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文艺委员立刻把乐谱塞进他手里——不是《小半》,是一首改编的古典乐混合流行曲目的串烧,谱面复杂,有大量需要技巧的华彩段落。

“这谁选的?”迟曜皱眉。

“音乐老师!”文艺委员迅速甩锅,“她说你有这个水平!”

迟曜翻了翻谱子,确实是他小学时能轻松驾驭的难度——如果那时他认真练的话。但现在……他看了眼自己握过赛车方向盘、打过篮球、最近又开始画画的手指,指腹有薄茧,关节处还有上次试车时不小心蹭到的、已经愈合的擦伤。

这样一双手,还能拉出那种纤细精致的音色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拒绝。只是把谱子卷起来,塞进书包侧袋:“我试试。”

“太好了!”文艺委员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那排练时间……”

“我自己练。”迟曜说,“练好了会通知你们。”

他转身离开教室,深灰色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脚步不紧不慢。走廊上的喧闹被他隔绝在身后,像穿过一层无形的屏障。

天台的门今天有点卡,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风立刻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短发向后飞扬。他走到水塔旁的老位置,放下书包,取出那沓乐谱,然后从角落的储物柜里拿出那把蒙尘的小提琴。

琴身上次被他擦过,现在已经干净多了。他调了调弦,音准还是不太对,但比上次好一些。他试着拉了一个长音——干涩,生硬,像砂纸摩擦木头。

迟曜皱眉,调整了琴弓的角度和力度。第二个音好了一点,第三个音开始有了形状。他按照谱子上的第一小节拉起来,手指在指板上移动,有些僵硬,有些迟疑,像在陌生的地图上摸索。

错了。又错了。节奏乱了。

他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谱面,那些黑色的小蝌蚪在五线谱上游动,像在嘲笑他的生疏。他想起小学时那些被逼着练琴的下午,母亲坐在阳光房的藤椅上,手里拿着节拍器,哒、哒、哒,精确得像心跳。

那时他多讨厌这种精确啊。他想要的是赛车场上的自由,是速度带来的失控感,是那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却又濒临失控的刺激。

但现在,他握着琴弓,忽然有点怀念那种精确了。

怀念每一个音符都被规定好位置的感觉,怀念指尖按下去就能得到确定回应的踏实,怀念那种通过无数遍重复就能抵达完美的、笨拙却有效的方法。

像数学公式。像赛车的最佳过弯路线。像……某种可以依赖的秩序。

迟曜重新举起琴弓。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个音一个音地拉,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每一步都要验算,每一个细节都要确认。错了就重来,乱了就停下,直到这一小节完美无瑕,才进入下一小节。

风在天台上盘旋,把他的短发吹得有些乱。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脚边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天台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纪言亭探进半个脑袋,樱花粉的微分碎盖在门缝里晃动。他身后,幸逸安静地站着,黑框眼镜后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那个拉琴的背影上。

“嘘——”纪言亭回头对幸逸做口型,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幸逸点点头,轻轻推开门,两人走了进去,但没有靠近,只是在门边的阴影里坐下,像两个默契的观众。

迟曜确实没发现他们。他拉完了第一页,停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柠檬味的,黄色的糖球在阳光下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糖纸随手塞进口袋。

然后他继续。

第二页的难度明显增加了。有连续的三十二分音符,有需要跳弓的段落,有高把位的泛音。迟曜的眉头又皱起来,虎牙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留下浅浅的印子。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琴弓在弦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停下来,盯着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门边两人都惊讶的动作——他把谱子翻过来,扣在地上。

不看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新举起琴弓。这一次,他没有按照谱子拉。他拉起了那首《小半》,但和上次不同,这次他加入了刚才谱子里的那些技巧——跳弓、泛音、快速的音阶跑动。他把两首歌揉在一起,创造出了某种全新的、只属于此刻的旋律。

音乐流淌出来。不再是生涩的练习,不再是精确的复刻,而是一种自由的、即兴的、带着某种宣泄感的表达。琴声时而急促像赛车过弯,时而舒缓像深夜的星空,时而尖锐像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时而又温柔得像……像某种遥远的怀念。

纪言亭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幸逸看着他,又看看迟曜,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是欣赏,是理解,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担忧。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迟曜放下琴弓,胸口微微起伏。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琴身上,溅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他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然后——

他看见了门边的两人。

“……”迟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哇!!!”纪言亭第一个跳起来,粉色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棉花糖,“迟曜你太厉害了!这比原版还好听!”

幸逸也站起来,走到迟曜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汗。”

迟曜接过纸巾,胡乱抹了把脸:“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吃柠檬糖的时候。”纪言亭凑过来,眼睛盯着小提琴,“你能教我吗?我也想学!”

“你?”迟曜挑眉,“你不是在备战数学竞赛?”

“劳逸结合嘛!”纪言亭理直气壮,“而且幸逸说,学音乐对开发右脑有好处,说不定能帮我理解数学!”

幸逸推了推眼镜:“我的原话是‘音乐和数学有相通之处’。”

“反正差不多!”纪言亭抓住迟曜的胳膊,“教教我嘛,就教最简单的!”

迟曜看着他,看着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突然笑了。虎牙露出来,泪痣跟着动了一下:“行啊,但很苦的。”

“我不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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