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宸在放学后的篮球场上捡到那个黑色皮面笔记本时,并没有多想。
他只是去捡自己滚到场边的篮球——一场临时起意的加练,队友们都散了,夕阳把空旷的球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篮球滚到观众席第一排的座椅下,他弯腰去够,指尖却碰到了另一个东西。
皮质封面,没有印花,没有烫金,简单得像某种禁欲的宣告。内页从侧面看有些鼓胀,像是写满了字。顾宸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个名字——
谢恒。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是那个人一贯的风格。日期是这学期开学第一天。
9月1日晴
转学第一天。母亲说新环境有助于恢复。教室在三楼,靠窗第三排。同桌是个女生,叫林薇,说话声音很轻。
一切都正常。我应该正常。
顾宸挑了挑眉。他知道谢恒——那个总是戴着白色透明眼镜、成绩永远年级前三、看起来完美得不像真人的转学生。也听说过一些传闻,关于心理治疗,关于刻意疏远,关于某种需要被纠正的“不正常”。
但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他合上本子,准备第二天交给失物招领处。
就在他合上的瞬间,一张夹在中间的拍立得照片滑了出来,飘落在塑胶跑道上。
顾宸弯腰捡起。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酒红渐变的狼尾——不,现在已经是半白半黑了,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银光。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着,虎牙露出来,泪痣在眼尾像一滴凝固的琥珀。他举着手机,像是在自拍,又像是在拍什么别的东西。
是迟曜。
顾宸当然认识迟曜。整个高一S班,不,整个学校,谁不认识迟曜?那个永远张扬、永远自由、最近却突然安静下来的少年。
他翻过照片。背面用黑色钢笔写着两行字:
第一天遇见你。
9月1日。下午3点47分。天台。
字迹和日记里的一样工整,但笔画在结尾处有细微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笔尖。
顾宸皱起眉。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椎。他重新打开日记本,手指无意识地往后翻。
前几页还算正常。关于课程,关于作业,关于“要维持正常社交”的心理建设。但渐渐地,字迹开始变化——
不再那么工整了。行间距变窄,字与字之间开始粘连,像是写字的人急于把什么倾泻出来。内容也开始偏离:
9月15日阴
他又在天台。紫蓝色的头发在风里像燃烧的海。他在拉琴。我站在四楼窗后看了十七分钟。我应该离开。但我没有。
这不正常。
9月23日雨
篮球赛。他撩起衣角擦汗。腰很细。皮肤很白。汗珠滑下去的轨迹像某种启示。
我看了三秒。然后转身。
三秒太长。
10月8日晴
他去俱乐部试车。我跟去了。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想知道他开得有多快。
他开得很快。像要飞起来。像要逃离什么。
我想坐在副驾。
我想成为他逃离的目的地。
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
字迹越来越潦草。到了十月中旬,整页整页只剩下一个名字——
迟曜。
不是工整的楷书,是狂乱的、几乎要划破纸面的草书。一遍,两遍,十遍,百遍。横着写,竖着写,斜着写,绕着页边写,填满每一个空白角落。有些笔画重叠在一起,墨迹渗透纸背,在下一页留下模糊的倒影,像是某种疯狂生长的霉菌。
还有画。笨拙的简笔画:琥珀色的眼睛,那颗泪痣,虎牙的轮廓,半白半黑的发尾。一遍遍地描摹,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髓里。
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粗暴地扯下。但剩下的部分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顾宸的手指开始发凉。他快速翻到最后几页。日期是最近,字迹突然又恢复了工整,但内容更让人不安:
11月5日多云
艺术节排练。他在拉琴。我和他合奏。
我们的琴声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像两颗星星共享轨道。
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我应该离他远点。
但我控制不住。
当我的琴声和他的琴声交融时,我觉得……我活着。
这三年来的第一次,我觉得我在呼吸。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极重,钢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我完了。
顾宸猛地合上日记本,胸口剧烈起伏。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像墨汁一样在天边洇开。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篮球架时发出的、呜咽般的声响。
他应该把本子交给老师。或者直接还给谢恒。或者……或者干脆扔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没有。
他掏出手机,对着日记的内页,一页,一页,按下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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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七分,高一S班的班级群突然炸了。
第一条消息是顾宸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九张图片——日记内页的照片,从工整的开头,到逐渐狂乱的字迹,到填满名字的疯魔,到最后那行“我完了”。
群里死寂了三十秒。
然后——
【???????】
【我操这什么????】
【谢恒的日记????】
【等等这不是上学期那个……他不是治好了吗???】
【@迟曜 曜哥这什么情况??】
【@谢恒解释一下??】
消息疯狂滚动,手机震动得像要爆炸。有人开始转发到其他班级群,到年级群,到学校大大小小的社交平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成海啸。
迟曜正在家里练琴。手机在琴盒上疯狂震动时,他刚拉完一遍《四季·春》。他放下琴弓,拿起手机,解锁——
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的字迹他认识。那些工整的、克制的、后来变得狂乱的笔画,那些一遍遍重复的名字,那些简笔画的眼睛和泪痣——即使不看内容,只看字迹里的那种偏执,那种疯狂,那种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的、病态的占有欲……
他就知道是谁。
手机还在震。一条条艾特他的消息跳出来,夹杂着震惊、疑惑、同情、甚至还有恶意的调侃。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泛白。
门铃突然响了。急促地,不间断地,像某种警报。
迟曜放下手机,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他看见纪言亭和幸逸站在门外——纪言亭脸色煞白,幸逸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打开门。
“迟曜你看到了吗——”纪言亭的声音在抖,樱花粉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跑过来的,“群里……那个日记……”
“看到了。”迟曜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纪言亭抓住他的胳膊,“他不是治好了吗?不是什么都忘了吗?怎么……怎么又……”
“这不合理。”幸逸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如果治疗成功,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除非……”
“除非治疗根本没成功。”迟曜接上他的话,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或者,成功过,但失效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手机还在茶几上嗡嗡震动,像某种垂死挣扎的蜂鸣。
“明天……”纪言亭小声说,“明天去学校,怎么办?”
迟曜没有回答。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关掉了群消息提示。然后他重新拿起小提琴,举起琴弓——
琴声响起。不是《四季·春》,不是任何谱面上的曲子。是某种尖锐的、破碎的、像玻璃被碾碎的声音。琴弓在弦上疯狂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尖叫。
纪言亭捂住耳朵,幸逸皱起眉,但两人都没有阻止。
直到琴弦“嘣”的一声断了。
迟曜停下来,看着那根断掉的琴弦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然后他放下琴,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
“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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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高一S班的气氛诡异得像灵堂。
所有人都到了,但没有人说话。空气凝固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几个关键人物身上扫射——迟曜,谢恒,顾宸。
迟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单手托腮看着窗外。新剪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深栗色发尾那点残留的紫蓝几乎看不见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谢恒的位置空着。
直到早自习铃响前一分钟,教室门才被推开。谢恒走进来,白色透明眼镜戴得端正,制服一丝不苟,脸色却苍白得像一张纸。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没有人敢看他。也没有人敢看迟曜。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时,脸色铁青。她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谢恒身上。
“谢恒。”她的声音很冷,“跟我来办公室。”
谢恒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跟着李老师走出教室,背影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僵硬得像随时会断裂。
教室里炸开了锅。
“我靠真的假的……”
“所以日记是真的?他根本没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