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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断绝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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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把迟曜带回自己的住处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这不是谢家的别墅,是他在市中心租的一套小公寓——用自己这些年参加各种竞赛的奖金和做程序外包攒的钱租的。很小,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整洁,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在夜色中舒展着深绿色的叶子。

迟曜一路上都睡得很不安稳。即使在谢恒怀里,他的眉头也紧皱着,睫毛时不时颤动,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谢恒把他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玻璃工艺品。他替他脱掉鞋袜,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方向盘和篮球留下的痕迹。谢恒用拇指轻轻摩挲那些茧,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真实存在。

迟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手臂,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红肿的眼睛,还挂着泪痕的脸颊,那颗在阴影里若隐若现的泪痣。

谢恒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白色透明眼镜放在床头柜上,镜片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他不需要眼镜也能看清迟曜,每一个细节,每一寸轮廓,都早已刻进骨髓里,比任何视觉记忆都更深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不是迟曜的——迟曜的手机早就没电了。是他自己的。

谢恒看了眼来电显示,那串没有存名字但熟悉到刺眼的号码,像某种冰冷的判决书。他轻轻松开迟曜的手,起身走到客厅,关上门,才按下接听。

“谢恒!”谢怜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尖锐得像碎玻璃,“你是不是在迟曜那里?!”

谢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是。”

“你——!”谢怜怜气得声音都在抖,“你给我回来!现在!立刻!”

“不。”

“你说什么?!”

“我说,不。”谢恒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不会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谢怜怜在极力控制情绪。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变得冰冷,带着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威胁:

“谢恒,我告诉你,你最好给我乖乖回来。别在外面丢人现眼。否则——”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我不介意和你断绝关系。”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城市在深夜中沉睡,远处有零星的霓虹灯在闪烁,像某种遥远而冷漠的注视。谢恒握着手机,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在胸腔里撞击。

断绝关系。

这四个字他听过无数次。从他第一次被发现“不正常”开始,从他拒绝和那些“门当户对”的女生交往开始,从他接受治疗前、哭着求母亲不要把他送走开始——这四个字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现在,它终于要落下了。

谢恒沉默了太久,久到谢怜怜以为他动摇了。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带着那种胜利在望的、惯常的掌控感:

“这才是我的孩子。听话,现在回来,我们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

谢恒打断了她。

谢怜怜刚勾起的嘴角僵住了:“……什么?”

“好。”谢恒重复,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断绝关系。”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然后,谢怜怜的尖叫声几乎刺破听筒:“你说什么?!谢恒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断绝关系。”谢恒一字一顿,清晰得残忍,“过几天,等迟曜好点了,我们就去办手续。”

“你——!”谢怜怜的声音彻底失控了,“就为了他?!就为了那个把你害成这样的变态?!谢恒你真的是病得不轻!没救了!”

谢恒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另一只手。那里本应该握着什么——握着一份完美的成绩单,握着一份光鲜的履历,握着母亲期望中的、一个“正常”儿子该有的一切。

但现在,他握着的,只有空气。

和一份不被允许的爱。

“嗯。”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就因为他。”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谢怜怜在哭,但哭声里更多的是愤怒和不可置信,“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培养你……我给你最好的教育……我给你铺好所有的路……你就为了一个男人……一个会毁了你一辈子的男人……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谢恒听着那些话,那些他听了十八年的、关于“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训诫,那些关于“正常”、“体面”、“前途”的规划,那些像金线一样编织成他整个人生的、美丽而窒息的牢笼。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他从未问过、但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妈妈。”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你其实……从来没有打算把你的股份给我吧?”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谢恒能想象母亲此刻的表情——惊愕,愤怒,还有被戳穿后的难堪。谢家的公司,那些庞大的资产,那些光鲜的股份……从来就不是为他准备的。至少,不是为“不正常”的他准备的。

他只是一个展示品。一个用来证明谢家血脉优秀、家教严格的展示品。等他长大,等他完成学业,等他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一个“正常”的孩子,然后……然后他就会被边缘化,被安排在一个无关紧要的职位上,体面地、无声地,消失在家族权力的核心之外。

这就是他的未来。

一个精心设计的、金丝编织的囚笼。

“你……”谢怜怜的声音在抖,“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谢恒替她说完,扯了扯嘴角,“我听见了。你和舅舅打电话。在我接受治疗前。”

那是他被绑走的前一天。他因为拒绝吃药,被关在房间里。深夜,他听见母亲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关键的那几句:

“小恒的股份……先不要动。”

“等治疗结束,看看情况。”

“如果他还是……那就按原计划,转给小姨的孩子。”

“至少……要保住公司的名誉。”

那时他蜷缩在门后,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不是因为股份——他对那些冰冷的数字从来就没兴趣。是因为那种被彻底物化的、被当成待价而沽的商品的耻辱。

也是因为终于明白,在母亲眼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只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所以,”谢恒继续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断绝关系,对我来说,也许不是惩罚。”

“是解脱。”

谢怜怜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像某种垂死的挣扎。

“我会搬出去。”谢恒说,“公寓我已经租好了。学费和生活费,我自己会想办法——竞赛奖金,编程外包,还有很多办法。我不会用你的钱。”

“至于公司,股份,继承权……”他顿了顿,“那些从来就不属于我。我也不想要。”

“我想要的……”

他转过头,隔着紧闭的卧室门,望向那个正在沉睡的少年。

“从来就只有他。”

电话被狠狠挂断了。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尖锐而空洞。谢恒放下手机,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渐渐消失,像某种旧时代的丧钟。

结束了。

十八年的母子关系,十八年的期望与压抑,十八年的金丝牢笼——

结束了。

他应该感到悲伤,感到痛苦,感到某种被抛弃的恐慌。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很累,很空,然后是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像终于挣脱了缠在身上的、看不见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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