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雪来得比往年稍早一些。细密的雪籽先是窸窸窣窣敲打着窗户，到了后半夜，便转成了鹅毛般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协和医学院古朴的红砖楼顶和庭院里落了叶的梧桐枝桠。

纪言亭值完一个大夜班，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天色还是沉沉的墨蓝，只有地面和屋顶积了薄薄一层莹白。清冽的空气夹杂着雪的味道涌入肺腑，瞬间冲淡了消毒水和疲惫带来的滞闷。他站在台阶上，呵出一团白气，看着那团白雾在昏黄的路灯光柱里慢慢消散。

真冷啊。他想。然后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五点二十。这个时间，幸逸应该还没醒。他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幸逸发来的：【下雪了，明天多穿点。下夜班告诉我。】

纪言亭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字：【下班了，好大的雪！】附上一张住院部门口雪景的随手拍。

他以为不会立刻有回复。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几秒，手机就震动了。

幸逸：【嗯，看到了。站着别动。】

纪言亭一愣：【？】

幸逸：【转身，看右边。】

纪言亭下意识地依言转身，看向住院部右侧那条通往家属休息区的小路。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一个穿着深灰色长款羽绒服、围着驼色围巾的高挑身影，正穿过朦胧的雪幕，稳步朝他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袋。

是幸逸。

纪言亭呆住了，直到幸逸走到他面前，将还带着室外寒气的、冰冰凉的手指贴了贴他同样冰凉的脸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你怎么来了？” 纪言亭的声音因为惊讶和寒冷而微微发颤，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雪光，“这么早……还下着雪……”

“接你下班。”幸逸言简意赅，把手里热乎乎的纸袋塞进他手里，然后很自然地握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温暖的口袋里，“豆沙包和热豆浆，先吃点暖暖。”

纸袋传来的温度瞬间熨帖了冻僵的掌心，也一路暖到了心口。纪言亭捧着袋子，仰头看着幸逸被雪花沾湿了些许的睫毛和沉稳的眉眼，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一夜的忙碌、面对病患时的紧张压力、独自走在寒冷清晨的孤单……所有这些，都在看到幸逸的这一刻，被温柔地包裹、化解了。

“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嘛……”他小声嘟囔，却掩饰不住语气里的雀跃和依赖，手指在幸逸温暖的口袋里悄悄蜷缩起来，反握住对方干燥温暖的手掌。

“睡不着。”幸逸拉着他往宿舍方向走，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想着你该下班了，就过来了。”

理由简单得近乎平淡，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纪言亭心动。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另一只手小心地拿出一个还烫手的豆沙包，咬了一口。甜糯的红豆沙在冰冷的口腔里化开，热气直通四肢百骸。

“你今天不是有早课？” 纪言亭一边吃一边问。

“嗯，八点。来得及。”幸逸侧头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饿嘛……”纪言亭含糊地说，一夜高度紧张消耗太大。他很快解决掉一个包子，又拿出豆浆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活过来了。”

两人走在清晨空旷安静的校园里，雪还在下，世界一片素净的银白。协和的建筑庄严沉静，雪覆其上，更添了几分肃穆。纪言亭看着那些他每天穿梭其间的楼宇，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就是他选择的路，充满挑战，也承载着生命的重量。而这条路，有幸逸陪着。

“昨晚忙吗？”幸逸问。